一號方案來得比所有人預想的都快。
一周後，全球三大藥用輔料巨頭，在同一天向安和藥業發出了函件。
內容一模一樣，因全球供應鏈戰略調整，即日起暫停向安和供應相關藥用輔料。
函件里列了十七種物料，每一種都是AH-101生產線上繞不開的東西。
緊接著，德國兩家層析設備廠商同時宣布，停止對華交付層析介質與配套耗材。
層析設備是藥物純化的核心環節，沒了介質，整條生產線就是一堆廢鐵。
五份函件，同一天送達，配合得天衣無縫。
消息被刻意捅給了媒體，當天晚上的財經新聞標題一個比一個驚悚。
「奧瑞康全球斷供，三萬三神藥或無米下鍋。」
「業內人士：離開進口輔料和設備，國產新藥撐不過三個月。」
「低價神話，終於撞上了產業鏈的鐵牆。」
水軍聞風而動，整齊劃一地刷起了評論。
「早就說了，戲子做的藥，全靠進口零件攢的。」
「有本事你連輔料都自己造啊。」
「沒有德國的設備，看你們拿什麼純化，拿篩子篩嗎？」
……
第二天上午，安和藥業召開緊急會議。
會議室里坐了一圈人，氣氛凝重。
林夏把盤點表拍在桌上，語速飛快。
「輔料庫存，滿打滿算夠兩個月。」
「層析介質的庫存更少，按現在的產量，四十天見底。」
「我昨天連夜聯繫了國內所有能聯繫的供應商，答覆都一樣，他們的高端產品，做不了。」
顧明遠坐在一旁，臉色不太好看。
「藥用輔料的門檻不在配方，在一致性。」
「每一批的純度，粒徑，溶出曲線，都必須嚴絲合縫。」
「國內能穩定做到藥用級的廠家，我之前問了一圈，基本沒有。」
杜仲和商陸低著頭翻資料，越翻眉頭皺得越緊。
會議室里安靜了十幾秒，所有人都看向了主位上的蘇宇。
蘇宇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喝了口茶。
「都說完了？」
「說完了，就該我說了。」
他從文件夾里抽出三份文件，挨個推到桌子中間。
「半年前，鄭博仁勾結經銷商斷我們耗材那次，我就琢磨過一件事。」
「人家能斷我們一次，就能斷我們第二次。」
「斷經銷商是小打小鬧，斷源頭，才是殺招。」
「所以半年前，我註冊了三家公司。」
林夏愣住了，她管著安和所有的帳，居然完全不知道這件事。
蘇宇點了點第一份文件。
「蘇北有家做藥用輔料的小廠，老闆叫宋衛國，做了三十年，技術底子很好，就是沒錢升級產線，去年差點倒閉。」
「我投了他八千萬，只有一個條件，產線全部按AH-101的標準改造。」
他又點了點第二份文件。
「蘇州有個材料研究所，六個博士，專攻層析介質，研究了八年，成果憋在實驗室里轉化不了。」
「我把他們整個團隊買下來了，顧老師，這半年你每周跑蘇州，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去的哪兒。」
顧明遠猛地抬起頭。
他這半年確實頻繁往返蘇州，名義上是學術交流，實際上是按蘇宇的安排，去給那個研究所做技術指導。
他當時還以為這只是老闆的廣撒網投資，現在才明白，這是提前埋下的後手。
蘇宇的手落在第三份文件上。
「第三家，曾師傅最熟。」
曾廣田正端著茶杯發愣，聞言手一抖。
「北邊那家精密儀器廠，按您的圖紙改的純化設備，上個月試產下線了。」
「您老爺子當時還罵罵咧咧，說人家的公差控制是業餘水平。」
曾廣田的老臉一紅。
「我罵是罵了，改也改了。」
「上個月我去看過，公差壓到了頭髮絲的五十分之一，湊合能用。」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
杜仲手裡的筆啪嗒一聲掉在了桌上。
商陸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林夏一把抓過三份文件，一目十行地掃過去，越看眼睛瞪得越大。
「半年前就開始布局了？」
「老闆，你那時候就知道奧瑞康會斷供？」
蘇宇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動手，但我知道他們一定會動手。」
「一個靠壟斷吃飯的公司，打不過價格戰，就一定會打供應鏈。」
「這是他們唯一擅長的牌。」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通知宋廠長和研究所，三天之內，把所有物料的樣品和質檢報告送過來。」
「顧老師，杜仲，商陸，你們三個牽頭做一致性驗證。」
「數據全部公開，請第三方機構覆核。」
「這批貨只要敢用，就得經得起全世界拿放大鏡看。」
……
接下來的二十天，安和的實驗室燈火通明。
三家廠商的樣品一批批送進來，一項項指標過。
純度，粒徑分布，溶出曲線，重金屬殘留，微生物限度。
每一個項目都對著進口貨的標準卡，能超就超，不能超就回頭改。
宋衛國親自押著第一批輔料進廠，五十多歲的漢子，手心全是汗。
「蘇院長，這批貨要是砸了，我這輩子就翻不了身了。」
蘇宇拍了拍他的肩膀。
「宋廠長，翻不了身的不會是你。」
「你的貨只要過了驗證，全中國的藥企都會排隊找你。」
第二十一天，驗證結果出來了。
十七種關鍵輔料，十五種完全達標，兩種指標反超進口貨。
層析介質的載量和解析度，與德國貨持平，批間差比德國貨還小。
曾廣田改裝的純化設備，連續運轉兩百小時無故障，穩定性通過了驗收。
第三方機構的覆核報告隨後出爐，結論只有一句話，全部物料符合藥用標準，可替代進口。
蘇宇拿到報告，只說了一個字。
「宣。」
當天下午，安和藥業發布官方公告。
公告很短，配了九張檢測報告圖。
「即日起，AH-101全部關鍵物料與核心設備實現國產替代，產能不受任何外部因素影響。」
「感謝奧瑞康先生們幫我們下定決心。」
公告末尾附了一句話。
「這次不是一個藥的事，是整條產業鏈的事。」
……
這條公告轉發量三個小時破了千萬。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資本市場，第二天開盤，國內藥用輔料和製藥裝備板塊集體大漲。
緊接著反應過來的是同行。
半個月內，四十多家藥企的採購負責人飛抵雲城，點名要見宋衛國和研究所的負責人。
宋衛國的小廠訂單排到了後年，他連夜擴招了兩百個工人。
蘇州研究所的電話被打爆了，六個博士第一次體會到被全世界追著跑的感覺。
最慌的反而是那五家斷供的外企。
他們原本只丟了安和一個客戶，斷供公告一出，他們在中國的所有客戶都開始找國產替代。
一個月後，三家輔料巨頭之一的大中華區總裁帶隊飛到雲城，想恢復供貨，價格降三成。
林夏接待的，全程笑臉，一杯茶都沒倒。
「不好意思，我們的供應鏈已經調整完了。」
「您家的貨，我們用不起，也不敢用。」
……
法蘭克福，奧瑞康歐洲總部。
維克多·萊斯聽完匯報，臉色鐵青。
「斷供斷供，斷到最後，我們替他們打通了整條國產供應鏈。」
「這是誰出的主意？」
會議室里沒人敢接話。
秦疏影站在視頻連線的那一頭，沉默了片刻。
「維克多先生，一號方案是我評估不足。」
「但二號方案，我建議重新考慮風險。」
「不必。」
維克多打斷了她。
「供應鏈打不死他，那就打他的根基。」
「一個藥最根本的東西是什麼？」
「是數據。」
「通知那邊，二號方案，今晚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