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鶴年是第三天知道這件事的。
老爺子聽完,一句話沒說,回屋翻出了一個舊電話本。
電話本皮都磨破了,裡面記著七八十個名字。
這些名字,是他行醫六十年攢下的全部家底。
有國內各大醫學院的院士,有海外華人醫學協會的掌門,有國際學術組織的委員。
老爺子一個一個打過去,開場白都一樣。
「我是裘鶴年,有件事,請你用良心辦。」
吳一舟那邊,動用的是國際心外科圈子的人脈。
他當年在國際舞台上救過的人,如今遍布各大頂刊的編委席。
兩人分頭行動,一個星期,三十四位國際知名學者聯名致信期刊主編。
信里只有兩點要求,第一,迴避存在利益衝突的評審,第二,重組獨立評審團。
與此同時,林晚棠做了一件事。
她把AH-101的全部原始數據脫敏後再次公開,並且向全球統計學同行發出了覆核邀請。
「數據就擺在這裡,任何人,任何機構,隨時來查。」
「查出問題,我第一個簽字撤回論文。」
「查不出問題,請某些評審把自己的資助記錄也曬一曬。」
這話說得客氣,翻譯過來就是四個字,身正不怕。
全球統計學界的反應很快。
九位曾經覆核過安和危機數據的大牛,第一時間站出來背書。
其中一位泰斗級人物公開發聲。
「我覆核過他們的每一個數字,這是我職業生涯中見過的最乾淨的數據。」
「質疑這份數據的人,應該先公開自己銀行帳戶里的流水。」
輿論在學術界內部迅速發酵。
期刊主編頂不住壓力,親自介入,宣布啟動特別程序。
存在利益衝突的兩名評審退出,由主編提名五位無關聯的國際權威組成獨立評審團,閉門覆審。
覆審用了二十一天。
四月二十日,期刊官網更新。
AH-101臨床論文正式接收,即將刊發於下月主刊,第一作者,顧明遠。
編輯部還配發了一篇社評,標題只有一句話。
「當透明成為習慣,狙擊就無所遁形。」
……
論文上線那天,顧明遠在實驗室待到了半夜。
他把期刊頁面打開,看著第一作者欄里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很久。
十年了。
十年前,他的研究連署名的資格都被剝奪了。
十年後,他的名字,印在了這個領域最高的殿堂上。
蘇宇推門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對著電腦屏幕,哭得像個孩子。
蘇宇沒有出聲,輕輕帶上了門。
門外的走廊里,商陸,杜仲,曾廣田,吳一舟,全都安安靜靜地站著。
誰都沒有進去打擾。
良久,顧明遠從辦公室里出來,眼睛通紅,聲音沙啞。
「謝謝。」
蘇宇笑了笑。
「謝什麼,這才是開始。」
「下個月,全國罕見病學術年會,主辦方邀請我們去做主旨報告。」
「報告人,是你。」
顧明遠愣了一下。
「年會的學術委員會副主席,是譚敬堯。」
蘇宇看著他。
「所以,你去嗎?」
顧明遠沉默了很久,然後一字一頓地開口。
「去。」
「我等這個機會,等了十年。」
……
五月十六日,全國罕見病學術年會在雲城國際會議中心開幕。
這一屆年會的熱度前所未有。
主會場兩千個座位,提前一周就報滿了,過道上都加了一排椅子。
全國各地的專家,藥企代表,媒體,把會場擠得水泄不通。
很多人都知道,這屆年會有一場避不開的戲。
十年前,譚敬堯是站在台上的學閥,顧明遠是被踩進泥里的學生。
十年後,顧明遠帶著AH-101回來了。
主旨報告安排在第二天上午。
顧明遠走上台的時候,台下安靜了幾秒,隨後掌聲響成一片。
他穿著一身深藍色的西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
跟半年前那個頭髮花白、在藥廠實驗室里憋屈度日的研究員,判若兩人。
「各位同仁,今天我匯報的題目是,AH-101從靶點到臨床的完整路徑。」
四十分鐘的報告,乾貨滿滿。
從分子設計到工藝路線,從一期安全性到頭對頭優效數據,每一頁幻燈片都紮實得像教科書。
講到頭對頭試驗揭盲那一頁,台下響起了一片壓抑不住的驚嘆。
報告結束,掌聲經久不息。
主持人走上台,進入提問環節。
前排一隻保養得很好的手,舉了起來。
主持人看了一眼座牌,客氣地開口。
「有請學術委員會副主席,譚敬堯教授。」
……
譚敬堯站了起來。
他今年六十三歲,頭髮染得烏黑,一身名牌西裝,金絲眼鏡後面的眼睛笑眯眯的。
他接過話筒,先是長長地鼓了兩下掌。
「精彩,非常精彩。」
「顧明遠研究員,哦,我應該沒叫錯,畢竟十年前你離開學界的時候,頭銜還不是這個。」
台下的空氣微微一滯。
這話里的刺,藏都沒藏。
譚敬堯慢悠悠地繼續。
「數據很漂亮,漂亮得讓我這個老頭子想起了一些往事。」
「十年前,顧研究員也做過這個方向。」
「當時的結論,我記得很清楚,這個靶點,沒有臨床價值。」
「這是我當年的判斷,也是業界公認的判斷。」
他推了推眼鏡,目光掃過全場。
「所以我有兩個疑問。」
「第一,一個曾經被證明沒有價值的方向,十年後突然成了神藥,這中間發生了什麼,顧研究員能不能給大家一個科學的解釋。」
「第二,數據好到這種程度,好到超越了國際巨頭三十年的積累。」
「恕我直言,在學術上,反常的東西,往往需要更嚴格的審視。」
「我聽說這篇論文的評審過程,還驚動了不少場外力量。」
「學術,終究要靠學術說話,對吧?」
……
會場裡落針可聞。
這兩問太陰了。
表面上是學術質疑,實際上句句都在暗示,數據造假,成果來路不明,靠資本和關係強行上位。
後排已經有記者開始瘋狂按快門。
直播彈幕里,水軍聞風而動。
「譚教授問得好,一個戲子的藥,本來就經不起推敲。」
「學術界終於有人說真話了。」
台上的顧明遠,靜靜地聽完了全程。
他沒有生氣,甚至沒有皺眉。
他等譚敬堯說完,接過話筒,平靜地開口。
「謝謝譚老師的問題。」
「這兩個問題,我準備了十年。」
「正好借今天這個場合,當著全國同仁的面,一次性回答清楚。」
他轉身對工作人員點了點頭。
「麻煩,切一下我準備的補充材料。」
大屏幕暗了下去,再亮起來的時候,上面是一張掃描件。
一本實驗記錄的內頁,紙張已經泛黃,字跡工整,右下角的時間戳清清楚楚,十二年前的三月。
「這是我當年的原始實驗記錄,一共十七本,全部做了公證處的原件保全。」
「每一頁都有時間戳,每一頁都有我導師的簽字。」
「我的導師,就是譚敬堯教授。」
……
台下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譚敬堯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大屏幕翻到了第二頁。
那是一封郵件的截圖,發件人顧明遠,收件人譚敬堯,時間是十一年前。
郵件里,是完整的階段成果匯報,靶點驗證數據,動物實驗結果,整整四十頁附件。
「譚老師,這是十一年前的郵件。」
「我在郵件里向您匯報,靶點驗證成功,動物實驗有效,建議推進臨床前研究。」
大屏幕再翻。
第三頁,是譚敬堯的回覆郵件。
回復只有一句話,這個方向沒有臨床價值,停止吧,實驗室的資源要留給有前途的課題。
顧明遠的聲音很穩。
「收到這封郵件的第七天,我被調離了課題組。」
「第三十天,我的項目被整體封存。」
「第九十天,我離開了我奮鬥了八年的實驗室。」
「到這裡,都是您剛才說的那個故事,一個被證明沒有價值的方向。」
他頓了頓,目光第一次落向台下的譚敬堯。
「但是,故事還有下半場。」
大屏幕翻到第四頁。
那是一份技術轉讓合同的關鍵條款影印件,轉讓方的簽字欄上,赫然是譚敬堯的名字。
合同的核心標的,正是那個被宣布沒有臨床價值的靶點全套技術資料。
受讓方,奧瑞康。
轉讓價格,低到可笑,低到像是一場心照不宣的贈送。
「我離開實驗室的第六個月,我的全套研究資料,被我的導師,打包賣給了奧瑞康。」
「一個沒有臨床價值的方向,為什麼能賣錢?」
「一個被判了死刑的靶點,為什麼奧瑞康接手之後,五年就做出了瑞脊寧?」
「瑞脊寧的分子骨架,和我郵件里的設計,重合度是多少,材料里有對比圖,各位可以自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