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和醫院,會議室。
顧北辰把輿論溯源的報告摔在桌上。
「查清楚了。」
「那家瑞士基金會,成立不到半年,唯一的資金來源,是一家盧森堡的諮詢公司。」
「這家諮詢公司過去五年的最大客戶,是奧瑞康。」
「那三位發聲的教授,兩個拿過奧瑞康的研究資助,一個的實驗室剛簽了奧瑞康的贊助合同。」
「全是老熟人,套路都不帶換的。」
林夏氣得直拍桌子。
「打不贏就造謠,這是他們第幾次了?」
「老闆,我們開直播,把數據再公開一遍。」
蘇宇坐在主位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面,沒有說話。
林晚棠先開了口,聲音很冷。
「數據公開,我們做過兩次了。」
「十七位國際統計學家覆核過,頂刊的獨立評審團覆審過。」
「對方這次的打法不一樣,他們不說數據哪裡錯,只說數據太好了,所以是假的。」
「這種質疑,你沒辦法自證。」
「因為邏輯上,清白的人永遠證明不了自己清白。」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這確實是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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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不需要證據,只需要把懷疑的種子撒出去,撒到每一個患兒家長的心裡。
哪怕最後澄清了,裂痕也已經留下了。
蘇宇沉默了很久,忽然問了一句。
「維克多現在在哪裡?」
顧北辰愣了一下。
「紐約,董事會這兩天就要表決他的去留。」
「狗急跳牆了。」
蘇宇緩緩靠回椅背。
「跳牆的狗,是最瘋的,也是最慌的。」
「他敢在這個節骨眼上發動輿論戰,說明他手裡已經沒有別的牌了。」
「也說明,他篤定一件事。」
「篤定我們手裡,沒有能真正弄死他的證據。」
蘇宇說到這裡,停住了。
他看向窗外,輕聲說了一句話。
「可是他沒有想過,證據這種東西,不一定在我們手裡。」
……
同一時刻,上海,奧瑞康大中華區總部,四十八層。
秦疏影站在落地窗前,看著樓下黃浦江的江水。
桌上放著她的辭職信,已經簽好了名字。
旁邊還放著一個黑色的加密硬碟。
過去三個月,她親眼看著這家公司一步一步走向瘋狂。
斷供,黑客,收買評審,操縱輿論。
每一步,她都提出了反對意見,每一步,都被維克多碾了過去。
而對面那家醫院,那個被總部稱為騙子的年輕人。
用三萬三,掀了七十萬的桌子。
用一萬八,給了幾十萬家庭一條活路。
用公開到近乎天真的數據,扛住了一輪又一輪的髒水。
秦疏影在這棟大樓里待了十一年,從一個管培生,爬到大中華區總裁。
她比誰都清楚,硬碟里那些東西意味著什麼。
那些郵件,那些會議紀要,那些資金流水,是真真切切的犯罪證據。
包括三年前,瑞脊寧三期臨床期間,總部下令隱瞞的十一例嚴重不良反應報告。
包括這些年流向各國評審專家,監管官員,學術期刊的回扣明細。
包括這次黑客攻擊和黑公關的全部指令原件。
任何一樣交出去,都足以掀翻這家萬億巨頭。
她拿起那個硬碟,在手裡掂了掂。
很輕,不到一百克。
又很沉,沉著她父親的一條命。
……
二十三年前,西北的一個小縣城。
秦疏影的父親查出了一種罕見的心臟病,需要長期服用一種進口藥。
那種藥,一個月四千塊。
她父親是小學老師,一個月工資六百。
家裡賣了糧食,賣了豬,借了所有能借的親戚,撐了十一個月。
第十二個月,藥斷了。
父親走的時候,拉著她的手說了一句話。
「閨女,爸不怪任何人,爸就是有點捨不得你。」
那年秦疏影十六歲。
她在父親的墳前發誓,這輩子一定要爬到能改變這一切的位置上去。
她做到了。
名校,名企,最年輕的總監,最年輕的總裁。
她成了那個體系里最鋒利的一把刀,親手執行了一次又一次的漲價方案。
每簽一份漲價文件,她就告訴自己,這是為了爬到更高的位置,為了有一天能從內部改變它。
二十年了。
她越爬越高,離那個十六歲的誓言,卻越來越遠。
直到半年前,一個叫蘇宇的年輕人,用一個外行人的身份,做了她二十年都沒做到的事。
秦疏影收回思緒,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接通,那邊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喂,我是蘇宇。」
秦疏影深吸了一口氣。
「蘇院長,我是秦疏影。」
「我有些東西要交給你。」
「交給你之前,我想先講一個故事。」
……
一個半小時後,安和醫院,蘇宇的辦公室。
秦疏影坐在沙發上,把那個黑色硬碟推到了茶几對面。
「全部在這裡。」
「原始郵件,會議紀要,資金流水,一共四百多份文件,每一件都經過了哈希校驗,源頭可查。」
蘇宇沒有急著去拿硬碟。
他看著對面這個女人。
四十歲的年紀,眼角已經有了細紋,一身剪裁利落的西裝,坐得筆直。
「秦總,我想先問一個問題。」
「這些東西交出來,你的職業生涯就完了。」
「奧瑞康會起訴你,行業里不會再有你的位置。」
「你想清楚了?」
秦疏影笑了。
這是她這半年來,第一次笑得這麼輕鬆。
「蘇院長,我給你講的故事裡,有一個細節我沒說。」
「我父親斷藥的那個月,我其實見過那種藥。」
「縣城藥店的櫃檯上,就擺著一盒,四千塊。」
「我站在櫃檯前看了兩個小時,口袋裡只有幫父親買藥剩下的三百塊。」
「從那天起我就明白了一件事。」
「這個世界上的藥,從來不是造不出來,是買不起。」
辦公室里很安靜。
秦疏影站起身,理了理西裝的下擺。
「我父親,死於吃不起的藥。」
「我花了二十年,爬到能改變它的位置。」
「最後發現,改變它的人,是個外行。」
她看著蘇宇,微微鞠了一躬。
「硬碟給你了,怎麼用,你決定。」
「我只有一個請求。」
「讓那些孩子的藥,一直便宜下去。」
……
秦疏影走後,蘇宇立刻召集了核心團隊。
周正和白律師連夜進駐,逐份核驗文件的法律效力。
顧北辰帶隊做技術鑑定,郵件的原始頭信息,伺服器的傳輸記錄,哈希值,一項一項地過。
三天後,鑑定結論出來了。
全部文件真實有效,來源鏈條完整,不存在任何偽造痕跡。
林晚棠看完那份隱瞞不良反應的報告,臉色冷得嚇人。
「十一例嚴重不良反應,三例死亡,全部被歸類為與藥物無關。」
「用的方法是修改入組標準和隨訪口徑。」
「這是教科書級別的數據操縱。」
「也就是說,瑞脊寧的說明書上,副作用那一欄,是用人命換來的謊言。」
會議室里一片死寂。
顧明遠的手按在桌面上,指節發白。
「他們拿著造假的數據,賣了三十年的天價藥。」
「然後回過頭,指責我們乾乾淨淨的數據是假的。」
「這個世界上怎麼會有這樣的道理。」
蘇宇站起身。
「現在,道理來了。」
「周律師,材料分三路走。」
「國內,移送監管部門和公安機關。」
「歐洲,走唐家的渠道,遞交歐盟執法機構和國際刑警。」
「美國,直接抄送司法部反欺詐部門。」
「另外,安排一場直播。」
「三天後,我要把這場輿論戰的主辦方,釘在全世界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