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蘇宇的房間裡鍵盤聲一直沒停。
核心算法的框架，在天黑之前搭完了。
晚飯還是林夏送的，四菜一湯，外加一個超大的雞腿。
蘇宇扒飯的時候，眼睛還盯著屏幕，筷子好幾次戳到了碗外面。
顧北辰端著碗坐在門口，一邊吃一邊給他念手機上的消息。
「論壇又有人開帖了，說你要整治直播行業，底下吵了三千樓。」
「支持的說你是活菩薩，反對的說你斷人財路不得好死。」
「還有幾個大主播跳出來了，陰陽怪氣，說什麼自己天生麗質不需要濾鏡。」
蘇宇咽下一口飯。
「記下來，ID都記下來。」
「幹嘛？」
「到時候請他們第一個試用。」
顧北辰差點把飯噴出來。
「殺人誅心啊你！」
第一天的深夜，算法框架全部完成，開始寫還原引擎。
凌晨兩點，顧北辰在行軍床上睡得四仰八叉，呼嚕打得震天響。
蘇宇的房間還亮著燈。
屏幕上，一段測試視頻正在播放。
視頻里是一個開了十級美顏的女主播，磨皮磨得鼻樑都快沒了。
蘇宇按下運行鍵。
畫面閃爍了一下。
磨皮消失了，濾鏡消失了，大眼瘦臉全部回彈。
屏幕里出現了一個面容普通的中年女人，正對著鏡頭唱歌。
還原度，百分之九十七。
延遲，零點零三秒。
蘇宇盯著畫面看了十秒，把這一版標記為「初號機」。
還不夠。
這只是對一個平台，一種濾鏡。
他要的是全平台，全算法，全適配。
第二天，是最難熬的一天。
市面上的直播軟體有一百多款，美顏方案五花八門。
有的是平台自帶的，有的是第三方插件，有的是主播自己裝的付費軟體。
每一家的算法邏輯都不一樣，參數藏的地方也不一樣。
蘇宇一家一家地拆，一個一個地還原。
拆到下午，他忽然停下了手。
不對。
這樣一家一家適配，永遠追不完。
新軟體每天都在上線，算法每天都在更新，今天是這個版本，明天就換了。
堵是堵不完的。
他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喂，溫念念？你別過來了，他正到關鍵時候。」
「什麼？你糖水都熬好了？」
「那你放樓下前台，我一會兒下去拿。」
「別別別，你可別自己送上來，你在咱們這棟樓里都能迷路，回頭丟了還得找你！」
蘇宇在屋裡聽著，忽然睜開眼。
迷路。
溫念念永遠找不到固定的路線，但她每次都能歪打正著地到達目的地。
因為她從來不記路，她只認終點。
蘇宇的腦子裡靈光一閃。
對啊，為什麼要適配每一款軟體。
要認的不是路，是終點。
不管用什麼算法，走什麼路線，所有濾鏡的終點只有一個。
那就是一張完美到失真的臉。
磨皮到極致的皮膚，比例失真的五官，這些本身就是破綻。
不用去拆每一家的算法，只需要訓練一個模型，專門識別失真本身。
以不變，應萬變。
蘇宇猛地坐直，雙手重新落回鍵盤。
「推翻重來。」
他把白天寫的十七套適配方案全部刪掉，一行不留。
新的架構，以還原模型為核心，以失真識別為驅動。
不管什麼濾鏡，不管什麼算法，只要臉是假的，就給我彈回去。
這一寫，就寫到了第三天凌晨。
期間林夏送了五頓飯，唐初初派人送來了一整車進口咖啡和功能飲料，被顧北辰以影響健康為由扣下了一半。
溫念念的糖水最終由徐子航代送，因為她在電梯裡又迷路了，按錯了樓層，敲開了別人家的大門。
第三天上午十點，最後一行代碼寫完。
蘇宇敲下回車，編譯，運行。
零報錯。
他把市面上排名前一百的直播軟體全部裝進測試機，挨個打開，挨個開播。
第一台測試機，開十級美顏，還原成功。
第二台，開第三方濾鏡插件，還原成功。
第三台，開變聲器，界面上彈出提示，檢測到聲音合成。
第一百台，國外的小眾軟體，還原成功。
全部通過。
蘇宇靠在椅背上，盯著滿屏幕的真實人臉，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七十二小時，分秒不差。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一把拉開窗簾。
正午的陽光湧進來，他眯了眯眼。
三天沒洗頭，頭髮支棱得像個雞窩，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他從抽屜里翻出一個全新的U盤，把軟體拷了進去。
安裝包不大，不到二十兆。
名字他早就想好了。
真顏。
真假的真，容顏的顏。
蘇宇拿著U盤，打開房門。
門外的景象讓他愣了一下。
顧北辰躺在行軍床上，懷裡抱著筆記本電腦，睡得東倒西歪。
行軍床旁邊擺著一個小馬扎，馬紮上放著一個本子，密密麻麻記滿了字。
那是三天的後勤日誌。
幾點送飯，幾點倒水，幾點攔了幾個訪客，幾點蘇宇房間的燈還亮著。
一筆一筆，工工整整。
聽到開門聲，顧北辰一個激靈坐起來，頭髮亂得像鳥窩。
「幾點了？到飯點了嗎？」
蘇宇晃了晃手裡的U盤。
「成了。」
顧北辰眨了眨眼，沒反應過來。
「什麼成了？」
「軟體，成了。」
顧北辰的眼珠子一點一點瞪圓。
他從行軍床上彈起來，鞋都沒穿，光著腳衝到蘇宇面前。
「三天？真成了？！」
「給我看看！」
「快點快點快點！」
蘇宇把U盤插進他的筆記本電腦，安裝，運行。
整個過程不到十秒鐘。
軟體的界面簡單得近乎簡陋。
一個開關，一行字。
「開啟真顏，看見真人。」
顧北辰咽了口唾沫，打開自己的手機直播軟體，隨便點進一個顏值主播的直播間。
屏幕里，女主播皮膚吹彈可破，眼睛大得像漫畫人物。
他用電腦攝像頭對準手機屏幕，按下「真顏」的開關。
畫面卡了一幀。
然後，漫畫臉消失了。
吹彈可破的皮膚變回了暗沉粗糙的真實狀態，大眼睛縮回正常比例，尖下巴圓潤了回去。
一個三十多歲的普通女人，出現在屏幕上。
她還在甜甜地喊著哥哥們刷個火箭。
顧北辰張著嘴，半天沒合上。
「我的天。」
「這也太狠了。」
他一連換了十幾個直播間，換一家，還原一家。
美顏十級的，濾鏡拉滿的，連號稱AI換臉的黑科技，全都無所遁形。
最後他點開一個遊戲主播的直播間，對方正用甜美的女聲解說。
「真顏」界面彈出一行提示。
檢測到實時變聲，原聲已還原。
甜美的女聲變成了一個粗獷的男聲，正唾沫橫飛地喊著謝謝大哥的跑車。
顧北辰當場笑出了豬叫。
「哈哈哈哈我的媽呀！」
「大哥知道你是個男的嗎！」
蘇宇把U盤拔下來，握在手心。
「測試都過了？」
「過了，全都過了，一個漏網的都沒有！」
顧北辰激動得滿臉通紅，圍著客廳轉了三圈。
「這玩意兒要是放出去，整個行業都得地震！」
「不是地震。」
蘇宇糾正他。
「是卸妝。」
「整個行業，集體卸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