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後,雲谷路十八號,整棟樓的燈亮了。
寫字樓的頂層,掛上了一塊嶄新的招牌。
招牌上只有四個字。
本色直播。
平台的名字,是蘇宇親自定的。
有人說這名字太樸素,不夠洋氣。
蘇宇只說了一句話。
「我們賣的就是本色,名字花里胡哨,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臉嗎?」
入駐儀式很簡單,沒有剪彩,沒有花籃。
技術團隊在三樓,運營團隊在五樓,審核團隊在六樓。
顧北辰抱著筆記本在新工位上轉了一圈,感慨萬千。
「半個月前我還在你家門口打地鋪。」
「半個月後我成技術總監了。」
「蘇宇,我這履歷拿出去,誰敢信?」
小周和柯岩的團隊正在隔壁調試伺服器,機房的指示燈閃成一片。
柯岩推了推眼鏡,話不多,但每一句都在點子上。
「視頻流底層我們重寫了,延遲能壓到行業均值的一半。」
「另外,星火的技術現成的,虛擬背景和實時渲染可以白送給主播用。」
「只許用在場景上,不許用在臉上,這條寫進技術規範了。」
林夏那邊,第一天就開了三個會。
人事,財務,行政,一個人當三個人用,愣是把架子搭了起來。
有人問她累不累。
她把馬尾一紮。
「累什麼,比當年在奶茶店一天捶八百杯橙子輕鬆多了。」
平台籌備的同時,蘇宇做了一件更重要的事。
他在會議室的白板上,親手寫下了五條規則。
寫完之後,他讓周正逐條過了一遍法律關,又讓林夏逐條算了一遍經濟帳。
三天後,本色直播的官方帳號發布了第一條公告。
公告的標題很長。
本色直播創作者與觀眾公約,五條鐵規,永不修改。
第一條,濾鏡強制透明標註。
平台內所有直播間,如開啟任何美顏功能,必須在直播間頂部顯著位置標註等級,從一級到十級,觀眾一眼可見。
第二條,打賞七日無理由可退。
任何觀眾,打賞後七日內,無需任何理由,可申請全額退款,平台先行墊付。
第三條,未成年人禁止打賞。
實名認證加人臉識別雙保險,未成年帳號一律關閉打賞功能。
第四條,主播實名加真人認證雙核驗。
開播前必須完成真人出鏡核驗,與實名信息一致,嚴禁代播,嚴禁變聲偽裝。
第五條,平台永不上市。
收入結構按季度全網公開,平台抽成比例永久鎖定在百分之十,多一分不收。
公告的最後,附了一行小字。
本公約由全體用戶監督,平台如有違反,用戶可申請十倍賠付。
公告一出,整個行業炸了鍋。
群嘲聲鋪天蓋地。
某MCN機構的老闆在朋友圈裡發文。
「打賞七日可退?他是來做慈善的吧!」
「直播行業靠的就是衝動消費,退了款喝西北風去?」
有行業分析師在節目裡公開預測。
「抽成百分之十,還要先行墊付退款,資金鍊撐不過三個月。」
「我話放在這裡,本色直播,不出三個月必死。」
還有主播陰陽怪氣。
「真人認證?那讓我們這些靠臉吃飯的怎麼活?」
「哦不對,我們靠的是濾鏡。」
星瞳集團總部的會議室里,聶雲天看完了這份公告,冷笑了一聲。
他環視著會議室里的高管們,慢條斯理地開口。
「都看到了?」
「理想主義,典型的理想主義。」
「他以為行業亂象是濾鏡造成的,錯。」
「行業亂象是人性造成的,貪便宜,慕虛榮,好美色。」
「人性是改不了的,所以他的平台必死。」
負責主播業務的副總裁接話。
「聶總,我們要不要做點什麼?」
聶雲天擺擺手。
「什麼都不用做。」
「讓他建。」
「流量在我手裡,主播在我手裡,公會在我手裡。」
「他拿什麼播?」
「靠他一個人播嗎?」
「他一天播二十四個小時,能撐起一個平台嗎?」
會議室里響起一片會意的笑聲。
聶雲天靠在椅背上,補了一句。
「記住,對付理想主義者最好的辦法,就是讓他自己撞死在現實上。」
「我們只需要搬好凳子,等著看戲。」
……
聶雲天算漏了一件事。
主播不是從他手裡長出來的,是從地里長出來的。
而林夏,是最會往地里鑽的人。
平台籌備的第二周,林夏帶著一個三人小組,開始了全國挖人之旅。
出發前,蘇宇只交代了一個標準。
「不看粉絲量,不看數據。」
「只看兩樣東西,真本事,真人品。」
林夏把這個標準記在本子的第一頁,然後在後面加了一行自己的小字。
「還要便宜,太貴的不簽。」
第一站,她扎進了中部某省的主播產業園。
這裡聚集了上百個公會,號稱主播流水線。
林夏在產業園裡轉了三天,看到了觸目驚心的生態。
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姑娘,每天直播十四個小時,嗓子啞得說不出話。
林夏問她一個月能拿多少。
小姑娘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
「榜一大哥一個月給我刷了八萬,我到手三千。」
「公會抽走九成,他們說,包裝費,流量費,培訓費,場地費。」
「我簽的合同是五年的,違約金,一千萬。」
另一個直播間裡,幾個新人在接受培訓。
培訓的內容不是才藝,是怎麼跟榜一大哥聊天。
話術本上寫得明明白白,哥哥要天天叫,早晚要問安,大哥生日要記牢。
最底下還有一行小字,線下維護需報備,公司統一安排。
林夏把那行字拍下來發給周正,周正回了四個字。
「涉嫌犯罪。」
第三天晚上,林夏在產業園的大排檔里吃飯,聽見隔壁桌兩個公會經理吹牛。
「今年簽了兩百個新人,能跑出來的就兩三個。」
「跑不出來的怎麼辦?」
「耗著唄,反正合同簽死了,想走?拿違約金來。」
「一個違約金一千萬,兩百個人里有一個家裡砸鍋賣鐵來贖人的,我就回本了。」
林夏捏著筷子的手,青筋都起來了。
她強忍著沒把碗扣在那倆人腦袋上,回到酒店,給蘇宇打了一個電話。
「蘇宇,我以前以為婚介行業就夠黑了。」
「跟這兒一比,婚介所簡直是慈善機構。」
「這不是行業,這是人肉磨坊。」
蘇宇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把人挖出來。」
「能挖多少挖多少,違約金的事,讓周正想辦法。」
「他們拿合同當刀,我們就拿法律當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