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站,林夏的小組來到了山城。
山城的七月,熱得像個蒸籠。
線索是一個網友提供的,說山城有個工地的阿姨,直播唱山歌,嗓子絕了。
林夏按著地址找過去,七拐八拐,找到了一處建築工地。
工地的宿舍里,她見到了劉桂芳。
五十二歲的女人,皮膚黝黑,手掌上全是老繭,胳膊上的肌肉線條比徐子航還結實。
她是工地上的鋼筋工,幹了三十年。
宿舍的鐵架床上支著一個舊手機,那就是她的直播間。
「妹子,你們是哪兒來的?」
劉桂芳給林夏倒了杯涼白開,嗓門又亮又沖。
「本色直播,想請您去我們平台播。」
劉桂芳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擺擺手。
「我?」
「你們找錯人嘍。」
「人家主播都是漂漂亮亮的小姑娘,我一個老太婆,播給誰看?」
林夏把水杯放下,認真地看著她。
「劉姐,我先聽聽你唱歌,行不行?」
劉桂芳也不扭捏,清了清嗓子,張口就來。
山歌從她嗓子裡出來的那一瞬間,整個宿舍都安靜了。
那嗓音又高又亮,穿過板房的屋頂,在工地的上空打著旋。
沒有伴奏,沒有修音,就是最原始的人聲。
宿舍外面,幾個工友停下手裡的話,探頭往裡聽。
一曲唱完,林夏的雞皮疙瘩起了一層。
「劉姐,你這嗓子,天生的?」
「天生的,我娘懷我的時候就在山上唱。」
「你直播多久了?」
「一年多嘍。」
劉桂芳給林夏看她的帳號,粉絲數,兩千三。
「簽過公會沒有?」
提到公會,劉桂芳的臉沉了下來。
「簽過,一家叫星耀的公會。」
「簽了半年,一分錢沒拿到,還倒貼了電費。」
「他們讓我開美顏,說要開十級,裝成三十歲的。」
「我說我五十二了,開那個做啥子嘛,騙人。」
「他們就扣我工資,說我影響流水,扣了三個月。」
「後來我說不開了,愛播不播,他們就把我雪藏了。」
「合同還有四年半,違約金八百萬。」
劉桂芳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在說別人家的事。
「反正我就在宿舍自己播,唱給工友們聽,也挺好。」
林夏當場拍了照片,錄了視頻,連夜發回雲城。
蘇宇看完她的直播錄像,當場拍板。
「簽了。」
「本色第一批主播,就要這種。」
「違約金的事,交給周正。」
周正接到案子,看完合同,笑了。
「這份合同,漏洞比篩子還多。」
「剋扣工資在先,根本違約的是公會。」
「八百萬違約金?法院能支持八萬都算他贏。」
「交給我,一個月,我把劉姐乾乾淨淨地撈出來。」
……
就在團隊四處挖人的時候,一個意想不到的人,找上了門。
那天下午,雲谷路十八號的前台打來電話。
「蘇總,樓下有位女士,說要見您。」
「她說她叫馬春梅。」
蘇宇放下手裡的文件。
「讓她上來吧。」
前台的聲音有些猶豫。
「她說,她不上來,她在樓下站著等。」
「已經站了三個小時了。」
蘇宇走到窗邊,往下一看。
樓下的大太陽地里,站著一個穿著樸素的的中年女人。
正是那張全網聞名的照片裡的臉,貓七醬的真身。
她沒有打傘,就那麼直挺挺地站著,腳邊放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布袋。
蘇宇下了樓。
馬春梅看見他,嘴唇動了動,先深深地鞠了一躬。
「蘇先生。」
「我知道你不待見我,全網都不待見我。」
「我今天來,不是求你原諒的。」
她彎下腰,把腳邊的布袋拎起來,雙手遞過來。
「我是來當證人的。」
蘇宇接過布袋,入手沉甸甸的。
他打開一看,裡面是厚厚的一摞材料。
最上面是一本印刷精美的話術本,封面上印著星耀公會內部資料的字樣。
下面是一沓合同,一個錄音筆,還有幾張銀行卡的流水單。
「話術本,是我們培訓用的,人手一本。」
「錄音筆里,是培訓課的內容,教我怎麼裝嫩,怎麼叫哥,怎麼編故事。」
「這是分成協議,還有我的銀行流水。」
馬春梅的聲音很啞,一字一句地說。
「我播了三年,觀眾給我刷的禮物,總共兩千多萬。」
「我到手,不到兩百萬。」
「一成,連一成都不到。」
「大頭全進了公會,進了老闆龔四海的口袋。」
「我就是他們擺在台前的木偶,台詞是他們寫的,臉是他們給的,連我這雙哭的眼睛,都是他們教的。」
太陽很大,曬得人頭暈。
馬春梅的眼眶紅了,但她一滴眼淚都沒掉。
「我騙了人,我認。」
「周福海大哥的八百萬,我還不清,我這輩子做牛做馬,我也會一點一點還。」
「但是蘇先生,把我推出去當刀使的那些人,不能全身而退。」
「龔四海手底下,像我這樣的主播,還有幾百個。」
「有的小姑娘才十九歲,被合同鎖著,被債務壓著,天天在鏡頭前裝另一個人。」
「我壞,我認了。」
「可她們好多人,是被騙進來的。」
蘇宇拎著那個布袋,站在太陽底下,久久沒有說話。
良久,他開口。
「材料我收下了。」
「你先回去,會有人聯繫你,把你說的每一句話,都做成筆錄。」
「至於周福海的錢。」
蘇宇看著她。
「他缺的不是錢,是一句實話。」
「你今天來了,這句話,他就收到了。」
馬春梅深深地又鞠了一躬,轉身走了。
她的背影在陽光下顯得又瘦又小,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但沒有回頭。
當天晚上,那袋材料擺在了周正的辦公桌上。
周正一頁一頁地翻,臉色越來越凝重。
「龔四海,星耀公會老闆。」
「圈裡叫他龔四爺,手底下簽了三千多個主播。」
「這個人,是聶雲天的白手套,星瞳系最髒的活,都是他干。」
「抽成九成,天價違約金,組織陪侍,偷逃稅款。」
「這些材料要是坐實了,夠他喝十壺的。」
周正把材料鎖進保險柜,推了推眼鏡。
「不過,現在還不是掀桌子的時候。」
「證據鏈還缺一環,資金走向要查清楚。」
「讓子彈再飛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