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瞳集團的頂層辦公室里,菸灰缸已經堆成了小山。
聶雲天盯著財務總監連夜送來的報表,整整一個小時沒有說話。
退款申請還在漲,從八十萬條漲到了一百二十萬條,而且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更讓他坐立不安的是另一組數據,主播後台的離職諮詢量,七天翻了九倍。
本色的七成分成像一塊磁鐵,把人心一點一點往外吸。
他砸出去的十個億補貼,只買來了一層表面的平靜。
「聶總,法務部的人到了。」
法務總監進門的時候,手裡抱著一摞厚厚的合同文本。
聶雲天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發毛。
「所有粉絲量超過一百萬的主播,合約里都有那條天價違約金條款吧。」
法務總監點了點頭。
「都有,簽約的時候都簽過的,白紙黑字。」
「那就啟動它。」
聶雲天把菸頭按滅在菸灰缸里。
「想走可以,先賠三千萬。」
「我要讓所有人看清楚,離開我星瞳,是什麼下場。」
法務總監遲疑了一下。
「聶總,這個數額,法律上未必站得住。」
「站不站得住是以後的事。」
聶雲天抬起眼睛。
「我要的是現在,現在就要讓那幫人心疼,讓他們怕。」
當天下午,星瞳系所有百萬粉主播的經紀人,同時收到了法務函。
函件內容一模一樣,措辭冰冷。
「如提前解約,依據合約第十二條,需支付違約金三千萬元整。」
消息像一顆炸彈,在主播圈裡炸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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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遊戲主播老槍是第一個把法務函曬出來的。
他今年二十九歲,在星瞳播了六年,從網吧少年播到了腰椎間盤突出。
「六年,我給平台賺了多少錢,我自己都數不清。」
「現在我想換個地方播,他們管我要三千萬。」
「我這輩子都沒見過三千萬長什麼樣。」
這條動態發出去,一個小時轉發破了十萬。
評論區里,全是同行。
「我也收到了,一字不差。」
「三千萬,我把房子車子全賣了也不夠個零頭。」
「這哪是合同,這是賣身契。」
美妝主播小鹿在直播間裡說著說著就哭了。
她粉絲一百八十萬,每個月到手不到兩萬塊。
「我簽的時候才二十二歲,公司說大家都這麼簽。」
「我哪懂什麼違約金,我只知道不簽就沒飯吃。」
「現在好了,飯沒吃飽,枷鎖倒是戴結實了。」
她哭到一半,直播被公會強制中斷。
截圖和錄屏卻早就傳遍了全網。
話題天價違約金當晚衝上熱搜第一。
有法律博主粗略算了一筆帳。
「星瞳系百萬粉以上的主播,至少兩百人。」
「每人三千萬,這就是六十億的盤口。」
「聶雲天這是把兩百個年輕人,當成了抵押物。」
輿論徹底炸鍋。
有人跑到星瞳集團的官博下面罵,罵了十幾萬條。
星瞳的公關部連夜發聲明,說一切依照合同辦事,合法合規。
聲明的評論區,點讚最高的一條回復只有四個字。
「合法無恥。」
……
本色大廈的會議室里,燈亮了一整夜。
周正把星瞳的標準合約攤在長桌上,一份一份地看。
他執業十五年,離婚案辦了兩千件,什麼腌臢事都見過。
可看完這份合約,他還是氣得手抖。
「十七條。」
他把合約拍在桌上。
「整整十七條,條條都是坑。」
白律師坐在對面,眼鏡片後面全是血絲。
她專辦家暴案,最恨的就是拿人當物件的霸王條款。
「天價違約金只是最顯眼的那個。」
她翻開合約的第二頁。
「你們看這個,合約期內主播的一切社交帳號歸公司管理。」
「還有這條,公司有權單方變更分成比例,主播不得異議。」
「再看這條,合約到期後兩年內,不得在同類型平台從業。」
「這一條最噁心,競業限制連補償金都沒寫。」
錢進趴在桌角,正拿著計算器按得噼啪響。
「我算過了,按這份合約的分成結構。」
「一個主播干滿三年,公司抽走的部分,是他到手的四點七倍。」
「然後人家要走了,還要再賠三千萬。」
「周扒皮看了都要喊一聲祖師爺。」
周正揉了揉太陽穴。
「光罵沒有用,咱們得拿出能打贏的東西來。」
「老白,顯失公平這條線,你來主攻。」
「錢進,你把流水數據做成圖表,仲裁庭要看實打實的數字。」
「我去聯絡仲裁委那邊的朋友,摸摸受理的路子。」
三天三夜,律師團的會議室里,外賣盒堆了半人高。
林夏每天拎著飯來送三趟,順道把涼了的外賣盒拎走。
「周律師,白律師,先吃飯,吃飽了才有力氣干翻他們。」
白律師抬頭看了她一眼,難得笑了笑。
「林總,你放心。」
「這種合同,我見一份撕一份。」
第三天傍晚,一份四十七頁的法律意見書,正式出爐。
標題很樸素,《關於星瞳系直播平台標準合約合規性的法律分析意見》。
內容卻刀刀見血。
意見書逐條拆解了標準合約里的十七條問題條款。
天價違約金,遠超實際損失,依法可調可撤。
單方變更分成,排除對方主要權利,格式條款無效。
帳號歸屬公司,涉嫌侵犯人格權與財產權。
無償競業限制,缺乏對價,依法不具約束力。
意見書的最後一頁,是周正親筆寫的結論。
「綜合全約,該合同權利義務嚴重失衡,符合顯失公平之構成要件。」
「相關主播有權依法申請撤銷,或主張條款無效。」
意見書發布的同時,周正宣布了一件事。
「紅線律師團,即日起開通主播維權免費仲裁通道。」
「所有被天價違約金困住的主播,材料我們幫你備,仲裁我們幫你跑。」
「不收一分錢。」
發布會的最後,有記者問他圖什麼。
周正推了推眼鏡。
「圖一個理字。」
「我幹了十五年律師,別的沒學會,就學會了一件事。」
「合同是用來講理的,不是用來鎖人的。」
發布會結束的當晚,免費仲裁通道的郵箱就被塞爆了。
第一天,四百多份申請。
第三天,一千二百份。
第七天,兩千三百份。
每一封郵件背後,都是一個被合同鎖住的人。
有播了五年沒攢下三萬塊的舞蹈主播。
有父母生病想回家鄉開播卻被索賠的鄉村教師。
還有一個十六歲被公會忽悠簽了十年約的少年,如今二十二了,想上學。
白律師一封一封地看,看到那個少年的材料時,在辦公室里坐了很久。
然後她把這份材料放在了所有案卷的最上面。
「這份,第一個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