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裁委的立案大廳,破天荒地排起了長隊。
工作人員從沒見過這種陣仗,一周收到的仲裁申請,比去年全年還多。
第一批案件,開庭了。
仲裁庭上,星瞳的法務團隊西裝革履,陣容豪華。
對面坐著的,是周正,白律師,還有抱著一摞圖表的錢進。
第一個案子,就是那個二十二歲的少年。
星瞳法務的辯詞很漂亮,契約自由,意思自治,簽字即認可。
輪到白律師發言,她只問了對方三個問題。
「簽約時他十六歲,你們的法務核實過監護人意見嗎。」
「十年合約,十年內他的一切收入你們抽九成,這叫意思自治。」
「三千萬違約金,請問貴公司為他投入過的實際成本,有哪一筆能對得上這個數。」
三個問題,一個比一個短。
星瞳的法務總監翻遍了材料,一個都答不上來。
裁決書下來得很快。
天價違約金條款,無效。
合約顯失公平,依法撤銷。
少年當場在仲裁庭門口哭了,對著周正和白律師深深鞠躬。
「謝謝,謝謝,我終於能去上學了。」
這一幕被等候在外的記者拍下來,當天刷遍了全網。
接下來的兩周,裁決一份接一份地落地。
第一批,一百二十份裁決。
一百二十份里,認定天價違約金條款無效的,一百一十九份。
剩下那一份,是因為主播自己都忘了來開庭,按撤案處理。
閘門,轟然打開。
主播圈沸騰了。
「能走了,真的能走了。」
「三千萬的鎖,被周律師他們砸開了。」
「本色那邊七成分成,還七日無理由退打賞,這還用選嗎。」
接下來的一周,主播圈的官宣跟下餃子一樣。
遊戲區坐擁四百萬粉的老槍宣布入駐本色。
美妝區的小鹿宣布入駐本色。
音樂區,舞蹈區,戶外區,一位接一位。
一周之內,星瞳系宣布入駐本色的百萬粉主播,三十七位。
五十萬粉以上的中腰部主播,超過四百位。
本色的下載量一天一個新紀錄,伺服器連夜擴容了三次。
有財經媒體做了專題報導,標題只有一句話。
「史上最大規模的主播遷徙,正在發生。」
報導里有一張配圖,是兩張數據曲線的對比圖。
星瞳的日活曲線,像退潮。
本色的日活曲線,像漲潮。
兩條線的交點,已經不遠了。
……
「砰!」
星瞳頂層辦公室里,一部手機砸在牆上,四分五裂。
聶雲天站在滿地狼藉中間,胸口劇烈起伏。
這是他今天砸的第三部手機。
第一部,是看到三十七位主播入駐名單的時候砸的。
第二部,是看到仲裁裁決書全文的時候砸的。
第三部,是剛才,財務總監告訴他,這個月的打賞流水跌破了警戒線。
法務總監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違約金的事,仲裁那邊……全輸了。」
「還有,龔四海那邊來電話,說警方又傳喚了他一次。」
「他快頂不住了,問您怎麼辦。」
聶雲天沒有回答。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著樓下車水馬龍,看了很久很久。
三年前,他站在這裡,覺得自己握著整個行業的咽喉。
平台是他的,流量是他的,主播是他的,規則也是他定的。
可現在,仲裁書一份一份地拆他的鎖,主播一個一個地過他的橋。
而那個開橋的人,甚至都沒有正眼看過他幾次。
蘇宇從頭到尾,就做了一件事。
把人當人。
「你們都出去。」
法務總監如蒙大赦,轉身就走。
辦公室的門關上了,偌大的空間裡只剩聶雲天一個人。
他從抽屜最底層,摸出一部黑色的加密手機。
這部手機,沒有聯網,沒有實名,通訊錄里只存了一個號碼。
他盯著那個號碼看了半分鐘,撥了出去。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
「是我。」
聶雲天的聲音壓得很低。
「上次說的那個國際朋友,幫我約一下。」
「對,越快越好。」
「價格不是問題,我只要結果。」
掛斷電話,他把手機塞回抽屜最深處,上了鎖。
窗外的天陰沉沉的,一場大雨正在雲層後面聚集。
……
本色大廈這邊,也在準備一件大事。
馬春梅來了。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襯衫,素著一張臉,站在林夏辦公室門口,手指絞著衣角。
四十八歲的人了,侷促得像個第一天上學的孩子。
「林總,我,我想好了。」
「我要開播,我自己說。」
林夏把她讓進辦公室,倒了杯熱水。
「馬姐,你想清楚了,這一開,全網的唾沫星子都會撲過來。」
「你現在躲著,沒人逼你出來。」
馬春梅捧著水杯,搖了搖頭。
「我躲了大半輩子了。」
「躲在人設後面,躲在濾鏡後面,躲在貓七醬後面。」
「躲到最後,差點害死一條人命。」
她的眼圈紅了。
「周先生那樣的人,把一輩子的積蓄打賞給我,奔現那天,他跟我說,梅梅,我以為你懂我。」
「我連他姓什麼都不知道,我收了他八百多萬。」
「這張臉不值錢,可這口氣,我得替自己討回來。」
「不是替貓七醬討,是替馬春梅討。」
林夏看著她,半晌,點了點頭。
「行,我去跟蘇總說。」
蘇宇聽完,只交代了三句話。
「不彩排,不審稿,不設提詞器。」
「她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想怎麼說就怎麼說。」
「平台只做一件事,把退費通道給她開到最大。」
……
周六晚上八點,本色平台的首頁推薦位,掛出了一個直播間。
直播間的標題只有一行字。
「我是貓七醬,我今年四十八歲。」
沒有預告,沒有造勢,沒有一張海報。
可開播的第一分鐘,在線人數就衝破了十萬。
五分鐘,五十萬。
鏡頭亮起來的時候,彈幕瞬間爆炸。
屏幕上那個女人,穿著一件普通的襯衫,頭髮簡單地挽在腦後。
臉上的皺紋,眼袋,法令紋,清清楚楚。
沒有濾鏡,沒有美顏,沒有音效卡。
她就是馬春梅。
「臥槽,這是貓七醬?」
「我的天,這差距,我眼珠子掉地上了。」
「騙子!還好意思出來!」
「退錢!退錢!」
謾罵像潮水一樣湧進來,瞬間淹沒了整個屏幕。
馬春梅看著那些彈幕,沒有躲,也沒有關評論。
她就那麼靜靜地坐著,等那陣潮水拍過去。
等彈幕稍稍慢下來,她開口了。
聲音有些啞,和直播間裡那個甜美的貓七醬,判若兩人。
「大家好,我是馬春梅。」
「也是你們認識的,貓七醬。」
「今天不播別的,我就想把我幹過的那些事,一件一件,說清楚。」
她講她是怎麼進公會的。
四十三歲那年,她離了婚,在超市做收銀員,一個月兩千八。
星耀公會的星探找到她,說姐,你這嗓子,不做直播可惜了。
她去了,第一天,公司給她配了美顏參數,配了音效卡,配了人設。
二十四歲,單身,溫柔,喜歡大叔。
「從那天起,馬春梅就死了,活著的是貓七醬。」
她講公會教的話術,一條一條,掰開了講。
怎麼在彈幕里篩選有錢的大哥。
怎麼噓寒問暖,早請示晚匯報,讓大哥覺得遇到了知己。
怎麼在對方猶豫的時候欲擒故縱,在對方上頭的時候順水推舟。
「公會管這個叫養魚,池子裡的魚越多,榜一大哥的位置就越值錢。」
「兩個人爭一個位置,打賞能翻十倍。」
「這些話術,每一條都有文檔,有編號,有考核。」
「背不出來,扣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