彈幕漸漸變了。
謾罵還在,但越來越多的問號冒了出來。
「等等,你的意思是,這些都是公司教的?」
「有組織有文檔有考核,這是詐騙流水線啊。」
「我突然想起我爸,他也給主播打賞過,家裡怎麼勸都不聽。」
馬春梅講到了周福海。
講他第一次進直播間,刷了九十九朵玫瑰。
講他每天雷打不動地說晚安,講他說廠里的事,說兒子的事,說老伴走了三年了。
講奔現那天,老人看到真人時愣住的樣子。
講他後來在急診室里,心臟停跳了兩次。
「我不求他原諒我,我也不配。」
「我攢了一些錢,加上公會退給我的那部分,我全部交給了平台的退費專戶。」
「打賞過我的人,只要申請,平台核實之後,全額退。」
「我名下的,我一分不留。」
她停頓了一下,從桌子下面拿出一個文件袋。
「這裡面,是星耀公會這些話術的全部原件。」
「培訓文檔,考核記錄,分成明細,全在裡面。」
「今天下午,我已經作為證人,把全部材料提交給了辦案機關。」
「法庭上,我會出庭作證,一句假話都不會有。」
彈幕徹底安靜了。
那種滿屏叫罵的喧囂,一點一點地消失了。
過了很久,一條彈幕孤零零地飄過。
「四十八歲,她敢坐在這裡,把這些全說出來。」
「我媽今年也四十八歲。」
然後,第二條,第三條。
「有一說一,這事換我身上,我未必敢。」
「她要是繼續躲著,誰也拿她沒辦法,她偏要站出來。」
「騙錢是該罵,可把人變成騙子的那台機器呢。」
直播的最後,馬春梅站了起來。
她對著鏡頭,深深地彎下腰去。
「打賞過我的人,平台會協助退費。」
「我欠的,我慢慢還。」
「對不起。」
這一躬,她彎了整整十秒鐘。
再抬起頭的時候,眼淚淌了滿臉。
直播間的在線人數,定格在了一百一十七萬。
彈幕齊刷刷地滾動著同一句話。
「敢面對,就值得尊重。」
當晚,這條直播的切片傳遍全網。
有評論人寫了一句話,被轉了幾十萬次。
「我們見過太多完美人設的崩塌,卻很少見到一個崩塌的人,親手把自己收拾乾淨。」
而在城市的另一頭,周福海躺在安和醫院的病房裡,看完了整場直播。
老人沉默了很久,對陪床的護工說了一句話。
「醫藥費之外那筆退款,到了以後,幫我捐了吧。」
「捐給那些看不起病的人。」
……
馬春梅的首播,像一記重錘,砸在了星瞳殘存的口碑上。
聶雲天坐不住了。
他連夜召集公關部,下了死命令。
「兩天之內,我要看到反擊的聲量。」
「角度我都給你們想好了。」
「第一,本色的數據是假的,日活注水。」
「第二,蘇宇搞壟斷,用低價擠垮同行,然後收割市場。」
「第三,把他那套鐵規,說成是營銷噱頭。」
公關總監連夜聯繫了常年合作的一批營銷號。
第二天一早,抹黑套餐準時上線。
「震驚,本色直播數據造假,真實日活不足宣傳三成。」
「深度起底,蘇宇的壟斷野心,正在毀掉直播行業。」
「七日退款是噱頭,內部人士曝本色退款審核形同虛設。」
十幾篇通稿,齊刷刷地發出來,配圖都是同一批。
水軍緊隨其後,評論區整齊劃一。
「早就覺得他不對勁了。」
「羊毛出在羊身上,等著瞧吧。」
「行業就是被這種人搞亂的。」
這套組合拳,聶雲天用過很多次,屢試不爽。
可這一次,他踢到了鐵板上。
……
通稿發出來的第三天晚上,顧北辰的個人帳號,更新了一篇文章。
標題很長,也很樸素。
《星瞳平台在線人數注水率的統計學分析,兼答近期若干質疑》。
文章的開頭,顧北辰寫了一段話。
「最近有人說本色數據造假。」
「巧了,我這人沒別的愛好,就喜歡數數據。」
「既然要談造假,那咱們就看看,什麼叫真正的造假。」
接下來,是長達兩萬字的數據分析。
他調取了公開渠道的直播數據,用七種方法交叉驗證。
第一個發現,同一設備批量掛播。
「我們追蹤了星瞳黃金檔前一百名直播間的觀眾設備指紋。」
「發現單台設備平均掛載直播間數量,十一點六個。」
「一台手機,同時是十二個直播間的觀眾。」
「請問這是什麼樣的觀看姿勢。」
第二個發現,機器人帳號。
「我們建立了一個帳號行為識別模型,從發言頻率,停留時長,禮物軌跡等二十一個維度打分。」
「結論,星瞳頭部直播間的觀眾中,機器人帳號占比,百分之三十四。」
「換句話說,一個百萬在線的直播間,至少有三十四萬個假人。」
第三個發現,打賞流水自循環。
「我們追蹤了星瞳打賞榜前一千名的帳號資金流向。」
「其中百分之四十一的帳號,與主播所屬公會的資金池存在閉環關聯。」
「錢從公會出來,刷給主播,再回流公會。」
「左手倒右手,流水就有了,榜一就有了,氣氛就有了。」
「家人們刷的不是禮物,是氣氛組的加班費。」
每一條結論後面,都附著模型,代碼,數據樣本和檢驗過程。
文章的最後,顧北辰寫了一句話。
「數據不會說謊,但操縱數據的人會。」
「本文全部數據與方法已公開,歡迎任何機構復現驗證。」
「對了,順便說一句,本色的數據我們順手也測了。」
「機器人占比,百分之一點二,行業最低,沒有之一。」
這篇文章發出去,兩個小時閱讀量破了千萬。
技術圈的大佬們集體出動,連夜復現他的模型。
復現結果陸續出來,一個比一個驚人。
「我復現了,機器人占比他算的是百分之三十四,我算出來是百分之三十六。」
「這個模型的魯棒性絕了,經管學院什麼時候出了這種怪物。」
「查了一下作者背景,雲大經管,統計學方向,怪不得。」
而最讓全網沸騰的,是當天晚上十一點半的一次轉發。
一個認證為雲城大學教授的帳號,轉發了這篇文章。
帳號的名字,林晚棠。
她的附言只有兩句話。
「模型我看了,結論保守了。」
「以我的標準,注水率的上限,還可以再往上修五個點。」
這兩條轉發,像兩顆信號彈。
學術圈炸了。
「林教授實名下場了,這可是計量方向的大牛。」
「她說保守了,那就是真的保守了。」
「翻譯一下,星瞳的假人可能比百分之三十四還多。」
網友們樂瘋了。
「別人打假靠臥底,蘇宇這邊打假靠論文。」
「這陣容,一個建模一個審稿,星瞳的法務和會計今晚都別睡了。」
「林教授這五個點,殺瘋了,這是學術圈最狠的打臉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