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蘇宇接到了警方的電話。
聶雲天案開庭前，嫌疑人提出了一個申請。
他想見蘇宇最後一面。
辦案人員在電話里說得很客氣。
「見不見完全看您，您可以拒絕。」
蘇宇想了想，答應了。
會見安排在周三上午，市看守所。
隔著一層玻璃，蘇宇見到了聶雲天。
曾經呼風喚雨的行業教父，穿著灰色的號服。
頭髮白了一半，人瘦了一圈。
奇怪的是，他的精神看起來反而不錯。
兩人隔著玻璃對視了幾秒。
聶雲天先笑了。
「你來了，我以為你不會來。」
蘇宇坐下，拿起對講電話。
「來看看你，順便聽聽你想說什麼。」
聶雲天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問了一個問題。
「如果當年我也做真實直播，會輸嗎？」
蘇宇想了想，認真地回答。
「會輸一陣子。」
「真實這條路，起步慢，賺錢慢，處處慢。」
「但你選了賺快錢，就只能輸一輩子。」
聶雲天盯著桌面，很久沒有說話。
會見室的燈管發出輕微的電流聲。
過了足足五分鐘，他抬起頭。
「我這輩子，最快的錢賺了十年。」
「最後清算的時候才知道，快錢都是有利息的。」
「利息就是我的下半輩子。」
他站起身，隔著玻璃，對蘇宇點了點頭。
「我認罪。」
「不是為了減刑，是真的認了。」
「你說的對，我賣了十年夢。」
「臨到頭，連個能說真話的人都沒有。」
「你比我幸運，身邊全是敢說真話的人。」
會見結束，蘇宇走出看守所。
雲城下了入冬的第一場雪。
雪不大，碎碎的，落在肩上很快化掉。
蘇宇在雪裡站了很久。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聶雲天當年也是白手起家的草根。
想起他第一份商業計劃書里，寫著讓普通人被看見。
十年時間，一個理想主義者變成了自己最討厭的人。
雪落在本色的招牌上，落在九億用戶的世界上。
蘇宇撣了撣肩上的雪，轉身離開。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
記住這場雪。
記住人是怎麼一步步走丟的。
……
寒冬漸深，本色的生態卻全面開花。
先說劉桂芳。
這位鋼筋工出身的山歌主播，如今是平台的金字招牌。
她的直播間依舊簡陋，背景就是工地宿舍。
但打賞收入，早已超過了她綁鋼筋十年的工資。
劉桂芳做了個讓所有人意外的決定。
她拿出大半積蓄，在工地子弟集中的地方辦了三所學校。
名字土得掉渣，叫山歌課堂。
不教別的，專門給工地上的孩子提供免費的音樂課和課後託管。
開學那天，她自己上台唱了一首山歌。
台下的孩子們跟著哼哼，跑調跑到天邊。
工友們站在教室後面，聽得直抹眼睛。
有記者問她為什麼辦這個。
劉桂芳的回答樸實得不行。
「俺沒啥文化，就會唱山歌。」
「可俺知道，娃兒們得有地方去，有人管。」
「工地上的爹娘不容易，俺替他們看著娃。」
三所山歌課堂，收了四百多個孩子。
官媒專門做了報導，標題是山歌飛出工地。
網友們的評論一片沸騰。
「從被公會雪藏到捐建三所學校，這才是逆襲。」
「劉大姐的山歌課堂，比某些慈善晚宴實在一萬倍。」
「建議平台給劉大姐頒個終身成就獎。」
再說溫念念。
她的迷路直播，徹底火出了圈。
起因是她在雲南拍戲時開直播找酒店。
四十分鐘的路程，她走出了三個小時。
沿途倒是把古鎮的犄角旮旯逛了個遍。
那期直播的播放量破了五千萬。
評論區清一色的哈哈哈。
「別人直播帶貨，念念直播帶迷路。」
「跟著念念的鏡頭，我看到了導航永遠不會帶我去的地方。」
文旅部門的人嗅覺靈敏，主動找上門來合作。
迷路直播就此升級成平台的王牌文旅欄目。
每周一期，溫念念帶觀眾雲遊全國。
欄目組怕她真丟了，專門給她配了專屬導航員。
導航員小鄭，退役測繪兵，方向感號稱人形羅盤。
結果第一次出任務，小鄭就崩潰了。
溫念念看著地圖，一本正經地往反方向走。
小鄭提醒了八次，她點頭了八次，走錯了八次。
最後兩人誤打誤撞，闖進了一個山村的豐收節。
那期節目效果爆炸，山村的土蜂蜜當場賣斷貨。
小鄭後來接受採訪，說出了那句名言。
「我服役八年，從沒迷過路。」
「跟念念搭檔三個月，我平均每周迷路兩次。」
「現在我已經放棄導航了，反正迷路就是內容。」
「她迷路的地方，百分之八十成了網紅打卡點。」
這話一點不誇張。
半年下來，迷路直播帶火了二十多個小眾景點。
溫念念的粉絲給她封了個新頭銜。
迷糊月老退休，迷路財神上崗。
接著說徐子航。
這位體院猛男，把相親事業干出了競技體育的味道。
他組了個體育生相親專場，規則簡單粗暴。
不看車房存款，先看體能和人品。
男嘉賓全是體院的糙漢子，見面禮是伏地挺身。
女嘉賓入場先收到一雙運動襪，寓意步步生風。
第一場的畫風，堪稱慘烈又喜慶。
有個舉重隊的男生，緊張得把礦泉水捏爆了。
有個長跑隊的，自我介紹說了三分鐘配速。
女生們起初哭笑不得，後來被這份笨拙的真誠打動。
徐子航舉著哨子滿場跑，充當人形氣氛組。
「三號男嘉賓，笑一個，你這張臉不笑像通緝令。」
「五號女嘉賓說你跑步快，那是誇你，不是讓你現在就跑。」
半年下來，體育生專場辦了七期。
成功牽手的，整整十九對。
其中最快的一對，見面第三天就領了證。
徐子航在草台班子群里瘋狂邀功。
「十九對，注意，是十九對。」
「紅線事務所的季度冠軍，被我一個業餘選手拿了。」
林夏在群里回了句。
「行啊，回頭讓周正給你發個編外紅娘證。」
徐子航秒回。
「證書上能不能印我穿西裝的照片，別印跑步的。」
最後說顧北辰。
這位學神最近幹了件大事。
他牽頭開發了打賞冷靜期智能提醒系統。
這套系統能識別異常的打賞行為。
短時間內高頻大額打賞，深夜情緒性打賞。
疑似未成年人操作，疑似老年人被誘導。
只要觸發模型，系統立刻彈出提醒，並延遲到帳。
上線三個月，攔截異常打賞超過兩億元。
技術圈對這套系統的評價極高。
然後，喜聞樂見的事情發生了。
全球十幾家平台，先後推出了類似功能。
有兩家乾脆連界面都抄得一模一樣。
顧北辰把對比截圖掛在了社交帳號上。
配文傲嬌得不行。
「抄吧，記得註明出處。」
「對了，第三版模型下周上線，你們抄快點，不然跟不上。」
評論區笑成一片。
「顧學神這語氣，像極了批改作業的班主任。」
「被抄襲還催人家抄快點，這是頂級凡爾賽。」
「建議北辰一號改名叫行業公敵一號。」
顧北辰意猶未盡，又補了條動態。
「對了，相關論文已投稿，通訊作者位置很微妙。」
「懂的人自然懂。」
這條動態，當時沒人看懂。
直到一周後，謎底才揭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