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那句話落地之後，半天沒人接。
徐子航第一個憋不住，小聲嘀咕。
「祖墳都捅了，那接下來是不是該修墳了？」
林夏瞥他一眼。
「你現在跑還來得及。」
徐子航把胸脯一挺。
「跑什麼跑，我的雞腿還沒吃夠本呢。」
蘇宇敲了敲桌子，把眾人的注意力拉回來。
「散會之前，定三件事。」
「第一，鴻基質檢中心那四十萬份報告，按客戶，按品類，全部建檔。」
「第二，所有證據材料，今晚十二點之前，完成第三處備份。」
「第三，從現在開始，我們每個人都是對方的靶子，出門都留個心眼。」
周正合上筆記本。
「集體訴訟的訴狀我加急，明天就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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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會之後，蘇宇一個人站在窗前，看著樓下的車水馬龍。
鴻基精密。
這個名字在行業外默默無聞，在行業內卻無處不在。
打它，確實等於掀半個製造業的桌子。
可桌子底下壓著的東西，總得有人翻出來見見光。
而此時此刻，幾百公里外的海濱城市，一場酒局剛剛開始。
會所開在半山腰，名字叫觀瀾。
不掛牌，不對外，純會員制，一年的會費夠在三線城市買套房。
今晚，觀瀾最大的包間裡，擺了一張能坐二十人的大圓桌。
桌邊只坐了十三個人。
主位上的男人三十二歲，深灰西裝，袖口一對低調的銀扣。
郭啟銘，鴻基精密副總裁，董事長郭鎮山的獨子。
常青藤MBA，回國六年，從管培生干到副總裁，只用了四年。
圈子裡對他的評價很統一。
面上是精英，骨子裡是刀。
他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跟力恆的廖國棟幾乎一模一樣。
沒有擺不平的事。
今晚到場的，是十二家消費電子品牌的負責人。
手機，平板，耳機，充電器，智能家居，幾乎湊齊了半個行業。
唯一空著的位子，是馳越的。
有人落座時看了一眼那張空椅子，笑著問。
「郭總，馳越的賀總，沒來？」
郭啟銘端著酒杯，笑了笑。
「賀總最近忙著抓內鬼，顧不上。」
「他的位子我留著，他會想明白的。」
眾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酒過三巡，郭啟銘放下杯子，輕輕敲了敲桌面。
包間裡安靜下來。
「各位，今天請大家來，不是為了喝酒。」
「是為了一個姓蘇的年輕人。」
有人嗤笑一聲。
「一個網紅而已，郭總至於這麼興師動眾？」
郭啟銘看了那人一眼，沒生氣，只是慢悠悠地開口。
「王總，你家上個月剛發的新款平板，電池是哪家代工的？」
那位王總的笑容僵在臉上。
郭啟銘環視一圈，聲音不高。
「今天他拆的是馳越的電池，明天就能拆你的平板，後天就能拆你的充電樁。」
「他手裡有個實驗室，有幾千萬粉絲，還有一個專門替他檢測的民間網絡。」
「我們花三十年建的牆，他一個人拿著錘子，天天在敲。」
包間裡沒人笑了。
做耳機的李總皺眉。
「那郭總的意思是？」
郭啟銘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聯合起來發聲明，定性，他那是網絡私設公堂，不是打假。」
他又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掐錢，各位在本色直播的年度GG，全部撤了，讓他的平台流血。」
第三根手指豎起來。
「第三，掐證據，檢測機構那邊，協會去打個招呼。」
「沒有報告，他就是嗓門再大，也只是個網紅。」
做家電的趙總遲疑了一下。
「這麼搞，會不會太難看，網友那邊。」
郭啟銘笑了。
「趙總，網友的記憶只有七天。」
「七天之後，沒人記得今天，但我們花的每一分錢，都還在。」
他站起身，舉起酒杯。
「我提議，為了秩序。」
十三隻酒杯碰在一起，聲音清脆。
三天後，一紙聯合聲明，出現在十二家品牌的官方帳號上。
聲明的標題冠冕堂皇。
關於共同抵制網絡惡意打假的聯合倡議。
倡議書里，求真實驗室被定性為無資質，無授權，無監管的私設公堂。
字裡行間，把蘇宇描述成一個靠製造恐慌收割流量的商人。
聲明發出一小時，十二家品牌同時宣布。
撤回在本色直播平台的全部年度GG投放。
林夏把匯總表拍在蘇宇面前的時候，手都在抖。
「六億三千萬，一夜之間，全撤了。」
「他們連違約金都認，擺明了就是要讓我們疼。」
蘇宇翻了翻報表，表情沒什麼變化。
「平台的收入靠抽成，GG只是添頭，他們打錯了算盤。」
林夏深吸一口氣。
「我知道傷不到筋骨，可這口氣堵得慌。」
蘇宇笑了笑。
「記下來，以後讓他們排隊求著回來投。」
同一天的下午，第二刀落了下來。
全國十七家商業檢測機構，陸續收到行業協會的指導文件。
措辭很客氣，意思很直白。
即日起，暫停承接一切個人委託的涉訴檢測業務。
求真實驗室的客服電話，半小時內被打爆。
「喂，我上周送檢的電熱水壺，報告怎麼還沒出？」
「不好意思，合作機構暫停受理了，您的樣品我們會妥善保管。」
實驗室的負責人急得滿頭汗，找到蘇宇。
「蘇總，八成渠道，一夜之間全斷了。」
「沒有第三方蓋章的報告，我們的檢測結果，打官司都不硬氣。」
蘇宇沉默了幾秒。
「樣品照收，記錄照做，報告的事，我來想辦法。」
負責人慾言又止。
「可是沒有資質章，網友會信的，對手可不會認。」
蘇宇看著他。
「那就讓有章的人，自己站出來。」
當天晚上，三條動態在網上悄悄流傳。
三家規模不大的檢測機構，公開發聲。
「本所不接受任何所謂指導，個人委託檢測，正常受理。」
「我們蓋了三十年的章，章是蓋給真相的，不是蓋給關係的。」
「小所，單子少，不怕得罪人，歡迎送檢。」
三條動態的評論區，幾個小時就蓋了上萬層樓。
「小機構有骨氣，明天我就把家裡的充電寶寄過去。」
「十七家裡三家敢說話，這比例，心酸又感動。」
「求真實驗室挺住，報告慢慢出，我們不急。」
可對手的動作，遠比想像中更快。
聲明發出的第五天，打擊落到了線下的送檢點。
城東，一家義務代收樣品的文具店，一天之內迎來了兩撥消防檢查。
店主拿著整改通知，一臉茫然。
「我這店開了八年，從來沒聽說過滅火器要擺在左手邊。」
城南，一個代收樣品的快遞驛站，站長被稅務部門約談了整整一下午。
城西，代收點的便利店，物業突然通知漲租三倍。
類似的劇情，在全國各地接連上演。
書店，藥店，列印店，社區服務中心。
五十個合作送檢點，一個比一個麻煩纏身。
三天之內，二十三個點位被迫掛出了暫停收件的牌子。
有人在網上發帖。
「我是送檢點的志願者，店被查了三次，老闆扛不住了，對不起大家。」
帖子下面的回覆，刷了上萬條。
「不怪你們，是對手太髒。」
「查消防，查稅務，查租金，資本的手段真就這麼下作？」
「這就是封口，封的是我們每個人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