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站起來的,是一位研究質量法規的教授。
他推了推眼鏡,語調平緩。
「我認為,檢測報告的本質,是一種專業信用。」
「個人檢測,無資質,無授權,無監管,不具備任何法律效力。」
「如果人人都拿一個所謂的檢測結果上網發布,那國家的認證體系,還要不要了?」
第二個發言的,是一位經濟學界的知名人士。
他的措辭更尖銳。
「我研究了一下蘇宇先生的商業模式。」
「打假直播,觀看破億,平台流量,GG代言,一應俱全。」
「這哪裡是公益,這分明是借打假行流量變現之實。」
「用恐慌做生意,是這個世界上成本最低的生意。」
第三個發言的企業家代表,乾脆把矛頭對準了實體經濟。
「各位,我這兩年聽得最多的詞,就是營商環境。」
「一個網紅,一場直播,就能讓一家企業停產,讓上萬工人待崗。」
「如果這樣的行為被鼓勵,誰還敢做實業?」
「保護企業,就是保護就業,保護我們每一個人的飯碗。」
三輪發言,層層遞進,滴水不漏。
直播間裡,水軍開始帶節奏。
「專家們說得有道理啊。」
「程序正義也是正義。」
「支持規範,反對私設公堂。」
彈幕的另一邊,是洶湧的反對聲。
「電池燒起來的時候,怎麼不跟火苗講資質?」
「四十五分之一的通報還在官網上掛著,裝看不見?」
「別急,等蘇宇說話。」
主持人看向蘇宇的方向。
「下面,請當事方代表,蘇宇先生陳述。」
「時間,二十分鐘。」
全場的目光,齊刷刷地聚了過來。
攝像機推近,大屏幕上出現了蘇宇的臉。
蘇宇站起身,沒有走向發言席。
他走到話筒前,平靜地開口。
「各位專家的發言,我都聽完了。」
「我不打算反駁,因為語言反駁不了語言。」
「我申請,用實物舉證。」
主持人愣了一下。
「蘇先生,實物舉證需要提前登記。」
蘇宇說。
「登記了,三天前,手續齊全。」
工作人員翻開登記冊,果然找到了記錄。
主持人看了看協會負責人,負責人皺眉沉吟。
直播彈幕已經開始瘋狂滾動。
「讓他舉證!」
「登記了就讓人家上,不然就是心虛。」
負責人權衡了幾秒,點了點頭。
「可以,但請控制在十分鐘以內。」
蘇宇轉身,朝大廳後方招了招手。
韓江和兩名工程師,推著一輛推車,從側門走了進來。
推車上,是那個半人高的透明防爆觀察箱。
箱子推到台前,全場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去。
前排的記者們伸長了脖子。
郭啟銘的臉色,微微變了。
蘇宇戴上防護手套,把一塊電池固定在箱內的針刺工位上。
他拿起話筒,聲音平穩。
「各位,這塊電池,和此前全網直播拆解的,是同一批次。」
「它的隔膜,熱收縮率百分之九點七,超標兩倍多。」
「市場監管總局的通報,現在還掛在官網上。」
「有專家說,個人檢測不具備法律效力。」
「我不辯論。」
「今天,我就請各位親眼看一看,這塊隔膜,在物理世界裡的表現。」
「物理,不需要資質。」
他說完,退後半步,按下了遙控按鈕。
箱內,三厘米粗的鋼針,緩緩下壓,刺入電池。
一秒。
兩秒。
三秒。
第五秒,電池表面鼓了起來。
第七秒,一縷白煙從針孔處噴出。
第九秒,一聲悶響。
火焰從箱底沖天而起,舔到了防爆箱的頂蓋。
橘紅色的火舌翻滾著,把整個透明箱體照得通亮。
熔化的電解液噴濺在玻璃上,滋滋作響。
大廳里,死一般的寂靜。
三百多人的會議廳,沒有一個人出聲。
有人下意識地從座位上站起來,又僵在原地。
前排一位白髮專家,手裡的筆掉在了地上,沒有撿。
頭頂的消防噴淋安安靜靜,沒有一個人想起來這回事。
直播間的彈幕,出現了幾秒鐘詭異的空白。
然後,山呼海嘯。
「我整個人麻了。」
「這就是他們說的個別瑕疵?」
「這東西要是揣在兜里燒起來,我都不敢想。」
「物理不需要資質,這句話我記一輩子。」
火光在箱體裡燒了四十多秒,漸漸弱了下去。
防爆箱的玻璃上,蒙著一層焦黑的痕跡。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味道,順著門縫飄進大廳。
蘇宇走回話筒前,聲音依舊平穩。
「各位專家,剛才這一幕,發生在防爆箱裡。」
「而這塊電池,原本會出現在口袋裡,床頭邊,孩子的書包里。」
「我的二十分鐘陳述,到這裡就夠了。」
「接下來的時間,留給兩位證人。」
「他們比我有資格說話。」
他走下台,全場依然安靜。
郭鎮山坐在第一排,握著手串的手,青筋微微凸起。
那串盤了多年的舊手串,第一次停下了轉動。
韓江走上證人席。
他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襯衫,手裡捧著那十七頁底單。
他把底單一頁一頁地展示給鏡頭。
「我叫韓江,力恆電子前質檢工程師。」
「這是六批不合格隔膜的原始測試底單。」
「每一批的結論都是不合格。」
「每一批的批覆,都是放行使用。」
他把其中一頁舉高,對準鏡頭。
「連續六批,五百萬部手機。」
「我在合格的報告上籤過字,那個字,壓了我三年。」
「今天當著全國觀眾,我想把那句話再說一遍。」
「數據不說謊,說謊的是人。」
彈幕里,無數人在同一時間刷起了同一句話。
「數據不說謊,說謊的是人。」
韓江退下後,工作人員搬來一張椅子。
方惠蘭走上台,懷裡抱著一個相框。
相框裡,是一個笑容憨厚的男人。
她把相框輕輕放在證人席的桌角,正對著全場。
溫念念坐在台下第一排,攥著紙巾,眼睛已經紅了。
方惠蘭從布包里,取出一摞信紙。
信紙有新有舊,邊角磨損,用一根紅繩仔細捆著。
「我叫方惠蘭,退休工人。」
「我男人叫陳廣林,三年前,死在一個沒彈出來的氣囊上。」
「他們說,角度不對,正常。」
「我不認。」
她解開紅繩,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
「這三年,我寫了一百一十七封申訴信。」
「今天,我念給大家聽。」
主持人看了看表,剛要開口。
方惠蘭已經開始念了。
「第一封,寫給鑑定機構,請求重新鑑定。」
「回復,案件已結,不予受理。」
她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
「第七封,寫給消費者協會。」
「回復,建議走司法途徑。」
「第十九封,寫給上級主管部門。」
「回復,轉交原單位辦理。」
大廳里,只剩下她一個人的聲音。
「第三十六封,我說我可以加錢,我自己出檢測費。」
「沒有回覆。」
「第五十一封,我附上了事故照片。」
「回復,證據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