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記者放下了相機,因為鏡頭前的取景框已經模糊。
直播間的彈幕,速度慢了下來,一行一行,整整齊齊。
「阿姨別念了,我們都聽到了。」
「一百一十七封,寫了三年,誰能想像。」
「她不是在申訴,她是在跟整個世界講道理。」
方惠蘭的聲音漸漸沙啞,可她念信的語速,始終沒有變。
「第八十九封,我說我不要賠償,我只要一個明白。」
「沒有回覆。」
「第一百零二封,我說我男人開了三十年車,零事故。」
「他是老司機,他不該這麼死。」
「回復,理解心情,依法辦理。」
溫念念的眼淚已經止不住了,紙巾用掉了一整包。
台下有人開始低聲啜泣,先是幾個,然後是一片。
方惠蘭念到最後一封,把信紙輕輕撫平。
「第一百一十七封,寫給求真,也是寫給我家老陳。」
「老陳,有個實驗室願意看咱們的殘片了。」
「有個韓工程師說,不是你撞的角度不對,是那個東西本來就彈不出來。」
「你的白死,有人管了。」
她念完最後一個字,把信紙摞好,重新用紅繩捆上。
然後她抱起丈夫的相框,對著全場,深深鞠了一躬。
大廳里,安靜了足足十秒鐘。
隨後,掌聲從後排響起,像潮水一樣漫過全場。
很多人站著鼓掌,眼睛通紅。
直播在線人數,定格在一個前所未有的數字上。
八千萬。
全網直播史上的新紀錄。
主持人站在台側,拿著流程單,半天沒有說話。
他看了一眼坐在第一排的協會負責人。
負責人閉著眼,靠在椅背上,仿佛一下子老了十歲。
按照流程,接下來是議案討論環節。
那份擬限制個人發布檢測內容的規範草案,還印在每個人的會議資料里。
負責人睜開眼,緩緩開口,聲音疲憊。
「各位代表,關於規範草案。」
「結合今天的聽證情況,協會認為,草案存在重大疏漏。」
「經研究,撤回該議案,不再審議。」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今後,相關規範的研究制定,將邀請求真實驗室在內的各方,共同參與。」
散會的提示音響起。
記者們蜂擁向前排,長槍短炮對準了郭鎮山。
「郭老,您對今天的聽證會有什麼看法?」
「郭老,鴻基會回應氣囊問題嗎?」
「郭老,能握個手嗎?」
郭鎮山站起身,理了理中山裝的前襟。
他一句話也沒有說。
在保鏢的護送下,他徑直穿過人群,走向大門。
從始至終,沒有和任何一個記者握手。
這是這位老人縱橫商場四十六年來,第一次。
有記者拍下了那個背影,照片半小時後傳遍全網。
配文只有一句。
「一個時代,在火光里落幕的背影。」
聽證會結束的那個夜晚,網際網路徹底沸騰。
一個話題,再度刷屏全網。
每一隻沉默的手。
話題下面,是無數人貼出的身邊故事。
「我爸也是質檢員,他看完直播,在陽台抽了半包煙。」
「我是流水線工人,我們廠的東西,我從來不買。」
「沉默的人太多了,缺的是一個先開口的。」
「韓江開口了,方阿姨開口了,該我們了。」
輿論的海嘯,迅速轉化為現實的浪潮。
聽證會結束後的七十二小時內,七個省份的市場監管部門,相繼宣布啟動代工行業專項排查。
排查範圍,從電池擴展到氣囊,從家電擴展到兒童用品。
力恆電子的問題,性質徹底變了。
警方發布通報。
「力恆電子涉嫌生產,銷售偽劣產品,已被刑事立案。」
「公司實際控制人廖國棟,已被依法採取強制措施。」
那個信奉沒有擺不平的事的男人,在審訊室里坐了下來。
第一天,他一言不發,要煙,要律師。
第二天,他開始反覆念叨,自己只是個代工的。
第三天,辦案人員把老貓的口供和轉帳記錄擺在他面前。
第四天,當氣囊殘片的檢測報告複印件推到桌上時,廖國棟盯著看了十分鐘。
然後他要了一支煙,抽完,開口了。
「我說。」
「我把我知道的,都說。」
他的供述,像打開了閘門的洪水。
「鴻基質檢中心,有一個白名單。」
「交了年費的廠,都進名單,年費分三檔。」
「普通檔,保證報告按期出,結論合格。」
「金牌檔,數據可以按廠里的需要定製,溫度,濕度,強度,要什麼數有什麼數。」
「戰略檔,最貴,包含事故兜底。」
辦案人員追問。
「什麼叫事故兜底?」
廖國棟彈了彈菸灰,語氣麻木。
「產品出了事故,上了新聞,質檢中心出補充鑑定。」
「結論永遠對用戶不利,對企業有利。」
「角度不對,使用不當,超過期限,總有一款適合。」
「方惠蘭那個案子,兜底費,八十萬。」
審訊室的單面玻璃後面,負責記錄的人,筆尖頓了很久。
這些供述被層層上報。
當天晚上,郭啟銘登上了最早一班返程的航班。
飛機落地時,是凌晨四點。
他沒有回家,直接驅車去了父親的住處。
書房的燈還亮著。
郭鎮山坐在太師椅上,面前的茶已經涼透了。
父子兩人,第一次相對無言了很久。
「爸,廖國棟扛不住了。」
「白名單的事,遲早全吐出來。」
郭鎮山閉著眼,手指按在膝上,一動不動。
窗外,天色將明未明。
老人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牆上那塊功勳企業家的牌匾上。
看了很久,很久。
他沒有說話,只是擺了擺手,示意兒子出去。
而網絡世界的狂歡,還在繼續升溫。
就在這個節骨眼上,一條動態,讓所有人都沒想到。
馳越科技官方帳號發布。
「賀遠征董事長,正式申請與蘇宇先生直播連麥。」
「時間,今晚八點。」
評論區瞬間炸鍋。
「什麼情況,死對頭連麥?」
「前排出售瓜子雞腿。」
「我怎麼有種預感,今晚要有名場面。」
晚上八點,蘇宇的直播間準時開啟。
在線人數,十分鐘突破兩千萬。
八點零五分,連麥接通。
屏幕的另一端,出現了賀遠征的身影。
他坐在馳越總部那間辦公室里,身後的牆上,隱約可見那塊不作惡的銅牌。
兩千萬人的注視下,這位五十歲的企業家站了起來。
他整理了一下西裝,然後,對著鏡頭,深深鞠躬。
九十度,足足三秒鐘。
直播間瞬間被彈幕淹沒。
賀遠征直起身,聲音沉穩。
「蘇先生,大家好。」
「馳越有錯,我認錯。」
「蘇先生這一仗,我服。」
彈幕齊刷刷地刷過一片。
「這鞠躬,我起雞皮疙瘩了。」
「對手打成隊友,這劇情我愛看。」
賀遠征沒有停,繼續說道。
「今天連麥,我代表馳越宣布兩件事。」
「第一,馳越全線產品,即日起加入求真發起的透明製造計劃。」
「所有檢測數據,實時公開,任何人可查。」
「第二,馳越向全行業開放召回整改的全部技術復盤資料。」
「我們摔過的坑,不希望任何同行再摔一次。」
蘇宇在鏡頭前點了點頭。
「賀總,這個決定,比召回本身更需要勇氣。」
賀遠征擺了擺手。
「勇氣談不上,是代價教會我的。」
「二十億,買明白一個道理,不算貴。」
直播間的氣氛,從震驚變成了敬意。
「這才是企業家該有的樣子。」
「爛牌打到現在,賀總硬是把人品打回來了。」
連麥即將結束,賀遠征忽然叫住了蘇宇。
他看著鏡頭,沉默了兩秒,鄭重地補了一句。
「蘇宇,我欠你一次。」
「以後,隨時來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