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門打開的時候,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個老人。
六十多歲的年紀,頭髮全白了,背微微駝著。
他一隻手拖著一個黑色舊皮箱,箱子的拉杆已經斷了,用一根尼龍繩綁著。
箱子的四個角都磨破了,露出裡面的襯板。
老人站在實驗室門口,目光在眾人臉上掃了一圈。
「哪位是蘇宇?」
蘇宇迎上去。
「我是,您是?」
老人伸出手,和他握了握。
那隻手粗糙得像砂紙,指關節粗大,虎口有厚厚的老繭。
「我叫龐永年。」
「鴻基精密前任總工程師。」
會議室里,瞬間安靜了。
龐永年把舊皮箱搬上桌,動作很輕,像搬著什麼易碎的東西。
他拉開拉鏈,掀開箱蓋。
滿滿一箱子文件,碼得整整齊齊。
最上面是一摞藍色的測試記錄冊,邊角已經泛黃。
「安途氣囊,當年的全部原始測試數據,都在這裡。」
「失效分析報告,三十二份。」
「還有我的工作日誌,八年,一天沒落。」
蘇宇戴上手套,小心地取出最上面的一冊。
翻開第一頁,是手寫的測試記錄,字跡工整,一絲不苟。
測試編號,環境溫度,起爆時間,展開壓力,每一項都有原始讀數。
顧北辰湊過來看了兩眼,呼吸都變了。
「這是原始數據,不是報告,是數據。」
「白紙黑字的原始記錄,造不了假。」
龐永年坐在椅子上,雙手放在膝蓋上。
「八年前,這批氣囊做台架試驗。」
「四十度高溫老化之後,三成的樣品,起爆失敗。」
「我在報告上寫,存在重大安全隱患,建議停產整改。」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
「報告交上去第三天,我被調離總工程師崗位。」
「一個月後,有人來勸我簽字,簽那份合格的量產報告。」
「我不簽。」
「他們說,老龐,你幹了三十七年,該歇歇了。」
「那年我五十五歲,提前退休。」
會議室里,沒有人說話。
龐永年伸手摸了摸箱子裡的文件。
「退休那天,我複印了所有的原始數據。」
「從那天起,這個箱子,我走到哪兒帶到哪兒。」
「搬家帶著,住院帶著,回老家上墳都帶著。」
他的聲音忽然有點啞。
「我就怕哪天它真的炸死人。」
「炸死人了,總得有人說得清。」
「我總得有個東西,能替我說清。」
蘇宇合上記錄冊,站起身,對老人深深鞠了一躬。
「龐工,這個箱子,您帶了八年。」
「從今天起,它該見太陽了。」
龐永年抬起頭,眼眶紅了。
「我在電視上看到方惠蘭念信。」
「一百一十七封信,念得我一夜沒睡。」
「她男人的命,我這裡有帳。」
消息傳到方惠蘭耳朵里的時候,她正在家裡收拾東西。
蘇宇派車把她接到了實驗室。
兩個白髮蒼蒼的老人,在會議室里見了面。
龐永年從箱子裡取出一份失效分析報告,雙手遞過去。
「安途氣囊,二零一四年七月批次。」
「就是裝在你男人車上的那一批。」
「這一批的台架失效率,百分之三十一。」
方惠蘭伸出顫抖的手,接過那份報告。
她不識字的地方很多,但她認得那個數字。
百分之三十一。
「老師傅,這個數,是什麼意思?」
龐永年一字一句地說。
「意思是,三輛車裡,就有一輛,撞了也白撞。」
「你男人的車,就是那一輛。」
方惠蘭捧著那份報告,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她做了一個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動作。
她往後退了一步,對著龐永年,深深彎下腰去。
「老師傅,謝謝你。」
「謝謝你替我家老陳,留了八年的清白。」
龐永年慌忙去扶她,自己的眼淚卻先掉了下來。
「使不得,使不得。」
「是我對不住你們。」
「我早八年站出來,你男人興許就不用死。」
方惠蘭直起身,搖了搖頭。
「你站出來過。」
「你的報告上寫著停產整改,是他們不讓你站。」
兩個白髮人,相對垂淚。
在場的人,沒有一個不紅眼眶的。
溫念念靠在門框上,紙巾攥了一團又一團。
顧北辰背過身去,假裝調試設備。
蘇宇站在窗邊,看著樓下的車流,過了很久才開口。
「龐工,開庭那天,您願意出庭作證嗎?」
龐永年擦乾眼淚,答得斬釘截鐵。
「我等這一天,等了八年。」
「你讓我去,我爬也爬去。」
龐永年的原始數據,像一塊巨石投入深潭。
三天後,方惠蘭案的再審申請,法院正式立案。
法院同時作出決定,對事故車輛的殘存部件,重新進行司法鑑定。
封存在倉庫里三年的那輛事故車,被重新啟封。
方向盤上的氣囊模塊,被送進了國家級鑑定中心。
鑑定報告出來的那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氣。
氣體發生器內部的老化程度,與龐永年提供的失效數據,完全吻合。
起爆藥劑的受潮痕跡,和當年台架試驗的失敗樣品,如出一轍。
鑑定結論只有一行。
「該氣囊模塊存在設計製造缺陷,事故時未能正常起爆。」
林晚棠的那份統計鑑定意見,作為關鍵證據一併提交。
她用三種不同的統計模型,對原始數據和偽造報告進行了交叉驗證。
結論清晰得像一道數學證明。
當年提交的合格報告,數據分布違背自然規律,系人為編造。
開庭前十天,郭氏法務的人找上了門。
來的是鴻基法務部的副部長,姓羅,西裝革履,笑容標準。
他在求真實驗室的會議室里,把一份文件推過桌面。
「蘇先生,明人不說暗話。」
「兩千萬,和解。」
「方女士撤訴,雙方簽署保密協議,各退一步。」
蘇宇連那份文件都沒打開。
「這話,你該對方阿姨說。」
羅副部長笑了笑。
「所以我來請蘇先生代為轉達。」
「兩千萬,對一個退休工人來說,是一輩子都掙不到的錢。」
「聰明人,知道該怎麼選。」
蘇宇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我會原話轉達。」
「但我也把話放在這裡,接不接,方阿姨說了算。」
「她要是說一分不要,我陪她打到底。」
當天晚上,蘇宇把和解條件原原本本告訴了方惠蘭。
老人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小蘇,他們要是早三年出這個錢,我說不定就接了。」
「那時候我太難太難了。」
「可現在不行了。」
「現在龐師傅站出來了,全網的人都看著我。」
「我接了這個錢,就是把他們的良心,一起賣了。」
蘇宇點頭。
「阿姨,您想清楚就行。」
「不管您怎麼選,我都陪著您。」
方惠蘭說。
「我不見他們的律師。」
「要談,讓郭家管事的自己來。」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
「我倒要看看,出得起兩千萬的人,長什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