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通過周正,原樣傳回了鴻基。
誰也沒想到,三天後,郭啟銘真的來了。
他沒有帶律師團,只帶了一個助理。
見面的地點,約在求真實驗室旁邊的一間茶館。
包間裡,茶香裊裊。
郭啟銘坐在方惠蘭對面,打量著這個滿頭白髮的老太太。
他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歉意。
「方阿姨,您丈夫的事,我代表企業,向您道歉。」
「當年處理得不妥當,是我們不對。」
他從公文包里取出一張支票,輕輕推過桌面。
「兩千萬。」
「夠您體面養老,安度晚年。」
「這事到此為止,對您,對企業,都好。」
方惠蘭低頭看著那張支票。
支票上的數字,一串零,晃眼得很。
包間裡安靜了幾秒。
然後,她伸手進隨身的布包。
郭啟銘以為她要拿筆簽字。
結果她掏出來的,是一支錄音筆。
她把錄音筆放在桌上,按下錄音鍵,紅燈亮起。
接著,她又從布包里取出丈夫的照片。
相框擦得乾乾淨淨,她把它立在桌上,正對著郭啟銘。
照片裡的陳廣林,笑得憨厚。
做完這一切,方惠蘭才緩緩開口。
她的聲音不高,一個字一個字,清清楚楚。
「郭總,我男人在流水線上幹了三十年。」
「他擰的每一顆螺絲,都對得起良心。」
「他退休前帶的最後一個徒弟,現在都當車間主任了。」
「他死了三年,我討了三年說法。」
「你們告訴我,角度不對,使用不當,證據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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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你們拿兩千萬來,想買我的嘴。」
她看著郭啟銘的眼睛。
「我丈夫不是兩千萬。」
「他的命,你們出不起價。」
郭啟銘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僵住了。
「方阿姨,您錄音是什麼意思?」
方惠蘭站起身,把錄音筆和照片收回布包。
「沒什麼意思。」
「就是想讓天下人聽聽,你們是怎麼給一條人命開價的。」
她說完,拎起布包,推門走了出去。
包間裡,郭啟銘一個人坐著,臉色鐵青。
助理小聲問。
「郭總,要不要攔下?」
郭啟銘盯著桌上那杯沒動過的茶,半晌,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廢物。」
也不知道是在罵誰。
當天晚上八點,方惠蘭的錄音,由求真實驗室官方帳號發布。
沒有配樂,沒有剪輯,就是一段原汁原味的茶館錄音。
背景里隱約有茶壺的輕響。
老人的聲音,平靜得像在拉家常。
可正是這份平靜,讓無數人瞬間破防。
「我丈夫不是兩千萬。」
「他的命,你們出不起價。」
錄音發布一小時,播放量破五千萬。
發布三小時,話題衝上熱搜第一。
到第二天清晨,話題我丈夫不是兩千萬的閱讀量,突破三十億。
評論區里,是山崩一樣的共鳴。
「聽到我丈夫擰的每一顆螺絲都對得起良心,我在地鐵上哭出聲。」
「三輛車裡有一輛撞了也白撞,我查了下我的車,手腳發涼。」
「兩千萬買一條命,資本的算盤打得真響。」
「阿姨不要錢,阿姨要的是公道。」
還有無數車主曬出了自己的車型和年份。
「二零一四年的車,我是不是那三分之一?」
「明天就去檢測,這車我不敢開了。」
汽車板塊的股票,開盤即跳水。
鴻基系旗下的零部件公司,全線飄綠。
而京郊那棟老宅里,一場風暴正在醞釀。
郭鎮山是從老部下打來的電話里,知道這段錄音的。
他讓秘書把相關報導全部列印出來,一份一份看完。
老人的手,越抖越厲害。
造謠醫院,偽造病歷,七個人被抓,主筆供出鴻遠公關。
他全都不知道。
兒子瞞著他,干下了這票蠢事。
郭啟銘推門進書房的時候,郭鎮山正坐在太師椅上等著他。
桌上攤著那一摞列印紙。
「爸,您找我?」
郭鎮山抓起最上面的一份報紙,劈頭蓋臉摔在兒子臉上。
「我讓你滅火,你給我澆油。」
「造謠醫院,偽造病歷,買兇的是鴻遠,錢走的是海外帳戶。」
「你是不是覺得警察查不到你頭上?」
郭啟銘沒有躲,任由報紙散落一地。
他彎腰撿起一張,撣了撣,忽然笑了。
「爸,您發這麼大火幹什麼?」
「白名單是您建的,第一筆回扣是您批的。」
「質檢中心年年收錢,收了二十年,您數錢的時候,手抖過嗎?」
「現在裝什麼乾淨?」
書房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郭鎮山指著兒子,手指劇烈地顫抖。
「你,你再說一遍。」
郭啟銘把那張報紙輕輕放回桌上。
「我說,這艘船要沉,誰都別想乾淨著上岸。」
「您想把我推下去堵窟窿,晚了。」
「我手裡有什麼,您心裡有數。」
父子兩人對視了足足十秒鐘。
那是他們這輩子最漫長的十秒鐘。
最後,郭鎮山緩緩坐回椅子裡,擺了擺手。
「出去。」
郭啟銘轉身走了。
房門關上的那一刻,郭鎮山臉上的怒氣,一點一點褪去。
剩下的,是一種冰冷的算計。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通知幾位老夥計,明天上午,老地方。」
「帶上鴻遠公關的全部資料,還有啟銘這些年經手的海外帳戶明細。」
「一份都別落。」
掛了電話,老人獨自坐在書房裡。
牆上的功勳企業家牌匾,在燈下泛著冷光。
他看了很久,忽然起身,用一塊布,把牌匾蒙上了。
棄車保帥的劇本,從這一夜開始,悄然啟動。
第二天,鴻基系的公告欄里,悄然更新了一條人事消息。
鴻遠公關與鴻基精密無任何股權及管理關係,相關行為系其獨立經營行為。
聲明寫得很官方,切割的意思,明眼人都看得出來。
與此同時,另一個戰場,在海外悄悄開闢。
新加坡國際仲裁中心,收到一份仲裁申請。
申請方是鴻基精密的新加坡離岸子公司。
被申請方,是蘇宇。
索賠理由,惡意詆毀商譽,造成重大經濟損失。
索賠金額,折合人民幣四十六億。
消息傳回國內,輿論譁然。
「告到新加坡去了,這是要打國際官司?」
「四十六億,這是想一口把蘇宇咬死。」
「國內的帳還沒算清,就跑到國外告狀了?」
唐初初看到仲裁文件的時候,正在喝下午茶。
她把文件翻了一遍,嘴角翹了起來。
「終於捨得動真格的了。」
她一個電話打出去,唐氏集團的國際律師團,當天下午集結完畢。
首席律師是哈佛出身的女律師,姓秦,打過三場跨國大案,全勝。
秦律師看完材料,只說了一句話。
「證據鏈完整到這個程度,這不是應訴,這是狩獵。」
蘇宇這邊,做了另一個決定。
他讓顧北辰把全部證據材料脫敏處理。
隱去個人隱私,保留全部技術數據和資金流水。
然後,打包成一份五百多頁的文件,向全球四十家主流媒體開源發送。
郵件的標題,只有一行英文。
「這是三百萬輛車和五百萬部手機的真相。」
三天後,英國廣播公司的深度調查節目,播出了一期專題。
標題是,安全氣囊里的秘密。
節目組拿著蘇宇提供的線索,採訪了三個國家的七名吹哨人。
每一個故事,都和方惠蘭的如出一轍。
又過了兩天,路透社發布長篇調查報導。
代工帝國的灰色帳本。
報導里,白名單制度,三檔年費,事故兜底,被一條條揭開。
全球輿論,徹底炸了。
鴻基的海外客戶,開始排隊要求重新驗廠。
先是兩家歐洲車企暫停了合作談判。
接著是三家北美電子品牌啟動了供應商審查。
一周之內,鴻基精密流失的訂單,超過八十億。
生產線開始輪休,工人開始放假。
鴻基內部的恐慌,像瘟疫一樣蔓延。
郭鎮山終於坐不住了。
他把自己關在書房裡,一天一夜沒有出來。
老部下們在門外守著,誰也不敢敲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