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著林晚棠。
她扶了扶眼鏡,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數據可以編造,但統計學不會說謊。」
「我用三種模型交叉驗證,犯第一類錯誤的概率,小於十億分之一。」
「這個概率,比被告律師當庭猜對一副洗亂撲克的全部順序,還要低。」
旁聽席上,掌聲差點響起來,被法警的眼神壓了回去。
直播彈幕徹底沸騰。
「數據可以編造,但統計學不會說謊,記下來,年度金句。」
「林教授這一句,直接封神。」
「理工科的浪漫,就是把謊言按在概率上摩擦。」
質證結束,進入最後陳述。
周正站起身,面向審判席。
「審判長,一條人命,三年的時間,一百一十七封信。」
「今天,所有的證據都已經擺在這裡。」
「我們請求法庭,還死者一個公道,還生者一個明白。」
被告席上的法務團隊,沒有再作任何辯解。
他們比誰都清楚,大勢已去。
審判長宣布休庭合議。
法庭外,走廊里擠滿了人。
方惠蘭坐在長椅上,抱著相框,一言不發。
溫念念坐在她身邊,握著她的手。
龐永年站在窗邊,望著天空。
蘇宇靠在牆邊,閉著眼睛。
四十分鐘後,書記員出來通知。
「復庭,宣讀判決。」
所有人涌回法庭。
審判長展開判決書,一字一句宣讀。
「經再審查明,原鑑定意見所依據的檢測數據系偽造。」
「本院決定,撤銷原鑑定意見。」
「經重新鑑定,涉案車輛安全氣囊存在製造缺陷。」
「該缺陷與陳廣林死亡後果之間,存在因果關係。」
審判長頓了頓,聲音更加鄭重。
「本案審理中發現的涉嫌刑事犯罪線索,依法移送公安機關處理。」
「判決如下。」
法槌落下的那一聲,清脆,響亮。
方惠蘭抱著相框,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她低下頭,對著照片裡的丈夫,輕輕說了一句話。
「老陳,你聽到了嗎?」
「不是你的錯。」
「從來都不是你的錯。」
旁聽席上,哭聲一片。
直播在線人數,定格在九千六百萬。
彈幕刷成了白色的海洋。
「三年了,阿姨等到了。」
「今天,法律沒有缺席。」
「老陳,一路走好,你的清白回來了。」
法庭外,老耿舉著那塊紙牌,對著鏡頭老淚縱橫。
「真相不會過期。」
「我說什麼來著,真相不會過期。」
龐永年走出法庭,被記者團團圍住。
他只說了一句話。
「我這八年,沒白帶那個箱子。」
然後他把那個破舊的皮箱高高舉起。
陽光照在磨破的箱角上。
有記者拍下了這一幕。
這張照片後來拿了新聞獎,標題叫做,八年的行李。
當天晚上,郭鎮山在書房裡看完了宣判的直播。
老人關掉屏幕,在黑暗裡坐了很久。
桌上的電話響了一遍又一遍,他一個都沒接。
窗外,警燈的光,隱約在遠處的街道上一閃而過。
一個時代,真的要落幕了。
……
宣判直播結束後的第三天,鴻基精密總部大樓,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高層電梯一部接一部地上行,董事們從全國各地趕來。
每個人進門的時候,都低著頭,腳步匆匆。
頂樓會議室的大門緊閉,門口站著四名法務。
上午九點整,郭鎮山準時走進會議室。
他穿了一身深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亂。
四十六年商場風雨,老人走進門的姿態,依然沉穩。
董事們起身相迎,被他抬手壓了下去。
「都坐吧。」
「今天這個會,只議一件事。」
老人走到主位,沒有坐,雙手撐在桌面上。
「集團到了生死關頭。」
「三十萬員工,上百家工廠,背後是三十萬個家庭。」
「這個盤子,不能砸在任何人手裡。」
會議室里落針可聞。
郭鎮山從身邊的文件夾里,取出一份文件。
「我提議,即日起,解除郭啟銘在集團及關聯公司的一切職務。」
「他在外面做的那些事,公司不知情,不背書,不容忍。」
一名老董事忍不住開口。
「郭老,啟銘畢竟是您的。」
話沒說完,就被郭鎮山打斷了。
「正因為他是我兒子,我才更不能護短。」
「鴻基不是家天下的買賣,是三十萬人的飯碗。」
老人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裡發冷。
「另外,我已經讓法務整理了一批材料。」
「郭啟銘操縱鴻遠公關,偽造事故鑑定,造謠安和醫院。」
「相關證據,今天上午,已經主動提交給辦案機關。」
這句話落地,會議室里響起一片壓抑的抽氣聲。
有兩位董事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震驚。
主動提交自己兒子的罪證,這位老人,是真的下得去手。
可只有坐在末位的集團老法務注意到一個細節。
那份材料清單上,每一條罪狀,都精準地繞著白名單走。
公關,造謠,偽造鑑定,全是郭啟銘一個人經手的髒活。
至於質檢中心二十年收的年費,三檔報價,事故兜底。
清單上,一個字都沒有。
老法務低下頭,在筆記本上寫下一行字。
棄車保帥,刀刀避開了要害。
他忽然覺得,這間開了二十年會的會議室,冷得可怕。
表決環節,全票通過。
沒有一個人敢投反對票。
散會的時候,郭鎮山最後一個走出會議室。
他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看那張空了的主位旁邊的椅子。
那把椅子,他給兒子留了十年。
他看了三秒鐘,轉身走了。
當天下午三點,警方人員出現在郭啟銘的別墅門口。
郭啟銘正在收拾行李,開門的時候,臉色平靜得反常。
「郭啟銘,請你配合調查,跟我們走一趟。」
他點了點頭,沒有反抗,也沒有說話。
被帶上車前,他忽然回頭,望了一眼老宅的方向。
隔著半個城區,他當然什麼都看不見。
可他還是望著那個方向,忽然笑出了聲。
笑聲越來越大,驚得院裡的鳥撲稜稜飛了起來。
辦案人員皺起眉。
「你笑什麼?」
郭啟銘收住笑,搖了搖頭。
「沒什麼。」
「我就是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我爹這輩子最得意的作品,不是鴻基。」
「是他教我的時候,順便把自己也教成了我。」
車門關上,沒人接他的話。
郭啟銘被帶走協查的消息,當晚傳遍全網。
董事會公告,切割聲明,證據移交,三件套齊出。
網友們的評論一針見血。
「好一個大義滅親,滅的乾乾淨淨。」
「交的全是兒子的罪,自己的帳一筆沒有,高手。」
「別急,專案組比咱們懂行。」
顧北辰盯著那份公告,逐字逐句地分析。
「蘇總,你看這份材料清單。」
「公關,造謠,偽造鑑定,全是外圍。」
「白名單,年費,兜底費,一個字沒提。」
「老爺子這是要把罪責鎖死在兒子一個人身上。」
蘇宇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鎖不住的。」
「只要郭啟銘想活,這道鎖就鎖不住。」
林夏有些擔心。
「郭啟銘那種人,嘴能撬開嗎?」
蘇宇笑了笑。
「不用我們撬。」
「他爹會替我們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