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證明,蘇宇的判斷,分毫不差。
郭啟銘被協查的第五天,因為部分證據不足,取保候審。
走出辦案點的那天晚上,他沒有回別墅。
他在郊區一間不起眼的公寓裡,見到了一個做假身份的中介。
「最快多久能走?」
中介搓著手。
「護照三天,東南亞落地簽,路線我給你規劃好。」
「價格嘛,這個數。」
郭啟銘看都沒看那張報價單。
「錢不是問題,快就行。」
三天後的凌晨四點,郭啟銘拎著一個行李箱,出現在機場。
他戴著帽子和口罩,證件上的名字,叫李文斌。
值機,託運,安檢,一路順暢。
直到邊檢窗口。
邊檢人員接過護照,在機器上刷了一下。
屏幕上的紅色提示框,跳了出來。
系統顯示,郭啟銘,涉案人員,限制出境。
邊檢人員抬起頭,又看了他一眼。
「先生,請您稍等。」
郭啟銘的心,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他盯著那個窗口,忽然明白了一切。
限制出境的名單更新,需要有人補充報案材料。
而他的案子,證據本來還差著一截。
是誰,在這三天裡,把材料補齊了。
答案只有一個。
五分鐘後,幾名辦案人員出現在他身邊。
「郭啟銘,你涉嫌使用偽造證件企圖出境。」
「跟我們回去吧。」
手銬扣上的那一刻,郭啟銘沒有掙扎。
他只是仰起頭,看著機場頂棚慘白的燈光。
「我爸,把材料補給你們了,是吧。」
沒有人回答他。
可他什麼都懂了。
自己取保候審,不是證據不足。
是放出來,讓他自己露出馬腳。
而那本假護照的路線信息,中介的聯繫方式,出境的時間。
全都會順著線,變成他畏罪潛逃的鐵證。
好一盤棋。
好一個爹。
回到審訊室,郭啟銘一言不發地坐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辦案人員把一份文件放在他面前。
那是郭鎮山提交的全部材料清單。
公關,造謠,偽造鑑定,資金流水,一份一份,釘得死死的。
每一條的落款,都指向他郭啟銘一個人。
清單的最後一頁,附著郭鎮山的一份書面說明。
說明里寫著,上述行為均系郭啟銘個人所為,集團及本人概不知情。
郭啟銘盯著概不知情四個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對辦案人員說。
「給我一支煙。」
煙點上了,他抽了半支,忽然開口。
「我全說。」
「但我要先給你們講個故事。」
「我十八歲那年,第一次參加集團的董事飯局。」
「飯局上,有個供應商的質檢出了紕漏,我爸當場掀了桌子。」
「回去的路上,我問他,咱們的產品就沒問題嗎。」
「我爸說,兒子,記住,我們家沒有對錯。」
「只有輸贏。」
他彈了彈菸灰,聲音平靜得像在念別人的故事。
「這是我這輩子,學的第一課。」
「我用了二十年,把這門課學成了全班第一。」
「現在,我把筆記,全部交給你們。」
接下來的三天三夜,郭啟銘的供述,震驚了所有辦案人員。
白名單體系的創立決策會議,時間,地點,參會人。
會議紀要存放在集團檔案室地下二層的保險柜里。
歷屆年費收取的總額,經手的帳戶,分成的比例。
每一筆事故兜底的審批單上,都有郭鎮山的親筆簽字。
方惠蘭案的八十萬兜底費,簽字日期,正是再審申請被駁回的那個星期。
最關鍵的一筆,郭啟銘說出了一個藏匿地點。
「歷年政商往來的帳本,真本不在集團。」
「在我媽墓地的陪葬室里,一個鈦合金的箱子。」
「我爸說,我媽生前最乾淨,東西放她那兒,沒人會去翻。」
審訊室的單面玻璃後面,專案組的負責人緩緩站起身。
他盯著玻璃那頭的郭啟銘,低聲說了一句。
「收網。」
郭啟銘供述的最後,辦案人員問他。
「你還有什麼想說的嗎?」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
「幫我帶句話給我爸。」
「就說,他教得好。」
「我學的第一課就是,我們家沒有對錯,只有輸贏。」
「這門課,我們爺倆,都畢業了。」
收網行動的規模,超出了所有人的想像。
專案組兵分四路,同步行動。
一路進駐鴻基總部,封存財務室,檔案室,數據中心。
技術人員連夜鏡像了全部伺服器。
一路直撲檔案室地下二層,打開那隻保險柜。
三檔年費的白名單,整整二十一年的會議紀要,全部起獲。
一路奔赴郭母的墓地,在陪葬室里找到了那隻鈦合金箱子。
箱子裡,七本帳冊,兩枚印章,一沓境外存款憑證。
最後一支隊伍,開往郭鎮山的老宅。
車隊抵達的時候,是清晨六點。
老宅的客廳里,電視還開著。
晨間新聞正在回放去年的財經人物頒獎禮。
屏幕上,郭鎮山穿著中山裝,從領導手裡接過功勳企業家的獎章。
他對著鏡頭說,實業報國,是我這輩子的信仰。
畫外音念著頒獎詞,三十萬員工,四十六年堅守。
屏幕的光,照亮了客廳。
郭鎮山就坐在電視前的沙發上,穿著睡衣,一夜沒睡。
辦案人員走到他面前,出示了文書。
「郭鎮山,你涉嫌生產,銷售偽劣產品,洗錢,妨礙作證。」
「請跟我們走一趟。」
老人沒有看那份文書。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電視屏幕上。
屏幕上,去年的自己,正舉著獎章,笑容滿面。
客廳里,今年的自己,坐在沙發上,雙手被銬在了一起。
兩個畫面,隔著一塊屏幕,遙遙相對。
郭鎮山忽然開口,聲音很輕。
「能容我把電視關了嗎?」
辦案人員點了點頭。
老人拿起遙控器,按下了關機鍵。
屏幕黑掉的那一瞬間,他整個人像是老了十歲。
他被帶出門的時候,老宅門口已經圍滿了記者。
閃光燈亮成一片。
老人低著頭,白髮在晨風裡亂作一團。
四十六年,他從一個村辦小廠的學徒,走到代工帝國的王座。
四十六年後,他從自己的家門,走進了警車。
當天上午,官方通報發布。
「鴻基精密實際控制人郭鎮山,被依法採取刑事強制措施。」
「公司前高管郭啟銘,對多項犯罪事實供認不諱。」
「涉案企業由工作組依法接管,維持正常生產經營。」
通報的措辭很克制,網絡上的浪潮卻排山倒海。
「白名單是真的,兜底費是真的,二十年全是真的。」
「三十萬員工別怕,國家接管了,廠子照轉,工資照發。」
「最該坐牢的人,終於坐上了那輛車。」
接下來的一個月,鴻基系上百家關聯企業,排著隊向監管部門自查申報。
有的補繳罰款,有的主動召回,有的連夜整改質檢流程。
整個代工行業,迎來了一場前所未有的大體檢。
新華社發表評論,標題只有八個字。
「質量長城,不容蛀空。」
評論的最後一段寫道。
「企業再大,大不過法律。」
「招牌再老,老不過人心。」
「把消費者的信任當生意做的人,終將被生意拋棄。」
這篇評論,被轉發了幾千萬次。
而另一條消息,在兩天後登上了熱搜第一。
安途氣囊涉事車型,正式啟動全國召回。
涉及九個車型,三百一十二萬輛車。
召回規模,創下國內汽車行業的歷史紀錄。
所有涉事車主,免費更換氣囊模塊,費用由接管後的鴻基全額承擔。
工信部的發布會上,發言人鄭重承諾。
「每一輛車,都必須給車主一個交代。」
召回啟動的第一天,全國各地的維修站點外,排起了長隊。
有車主舉著手機直播。
「三年了,終於等到這一天。」
「感謝方阿姨,感謝龐工,感謝求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