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惠蘭沒有去維修點。
她去了郊外的墓園。
那天天氣很好,山坡上的松樹綠得發亮。
她在丈夫的墓碑前蹲下,用袖子把碑面擦乾淨。
然後從布包里,取出兩樣東西。
一份判決書的複印件,用紅繩仔細捆著。
一朵白菊,花瓣上還帶著露水。
她把判決書放在碑前,把白菊輕輕靠在上面。
「老陳,判決下來了。」
「不是你撞的角度不對。」
「是那個東西,本來就彈不出來。」
她坐在墓碑旁邊,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
說庭審,說龐工,說林教授,說那個叫蘇宇的年輕人。
說網上有三十億人看了她的錄音。
說三百多萬輛車,都要召回換氣囊了。
「老陳,你看到了嗎?」
「因為咱們討的這個說法,以後路上,能少死很多人。」
「你不是白死的。」
「你這一條命,換回來的東西,金貴著呢。」
山風吹過,松濤陣陣。
老人靠著墓碑坐了很久,像從前靠著丈夫的肩膀。
下山的時候,她的腳步比來時輕快了很多。
同一時間,求真實驗室舉行了一場小小的聘任儀式。
龐永年受聘實驗室首席顧問。
沒有鮮花,沒有紅綢,就是實驗室的同事們圍在一起鼓了鼓掌。
老人接過聘書,手有點抖。
「我一個被時代扔掉的老頭子,沒想到還有用武之地。」
蘇宇笑著說。
「龐工,時代沒有扔掉您。」
「時代只是在等您把箱子帶夠八年。」
儀式結束後,實驗室來了第一批學員。
那是來自十幾家代工廠的質檢員,報名參加求真開辦的培訓班。
第一課,龐永年主講。
老人站在講台上,沒有講稿,沒有課件。
他就舉起了一支簽字筆。
「今天第一課,我只講一句話。」
「簽字筆比手術刀重。」
「手術刀用錯了,害的是一個人。」
「你們的筆簽錯了,害的可能是千千萬萬人。」
「從今往後,你們簽的每一個字,都要敢拿給全天下人看。」
台下,幾十名質檢員,鴉雀無聲。
很多人低下頭,在本子上,把那句話工工整整抄了一遍。
就在行業一片整肅的時候,另一個人的結局,也塵埃落定。
測評一哥較真鍾,徹底涼了。
平台封禁了他的帳號,理由是發布失實測評內容。
曾經合作的品牌方,排著隊發來律師函,索賠違約金。
一千八百萬粉絲,一個月掉得只剩零頭。
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是蘇宇那天的針刺實驗直播。
他曾經信誓旦旦地說,那批電池絕無問題。
結果防爆箱裡的火光,把他的臉燒得乾乾淨淨。
沉寂了半個月後,較真鍾發布了一條視頻。
視頻里,他沒有開美顏,沒有打燈光。
素顏,眼袋,胡茬,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我是鍾鑒,我向大家道歉。」
「今天這條視頻,我不求原諒,我只說實話。」
他對著鏡頭,一頁一頁展示聊天記錄和轉帳截圖。
「馳越的公關費,八十萬,讓我給問題電池洗白。」
「某某品牌的充電寶,五十萬,讓我改測試數據。」
「某友商的競品,三十萬,讓我專門挑刺。」
「測評這行的潛規則,我幹了六年,今天,我全揭了。」
視頻的最後,他宣布了三件事。
永久退網。
公開全部收錢測評的記錄。
退還全部違法所得,共計四百六十萬。
「我辜負了相信我的一千八百萬人。」
「對不起。」
這條視頻,播放量三天破兩億。
評論區里,罵聲和嘆息聲各半。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至少最後這條視頻,他說了真話。」
「退網是對的,退錢也是對的,可惜晚了六年。」
而在視頻發布的第二天,一條留言被頂上了熱評第一。
留言的帳號,是蘇宇。
「知錯能改,去做公益檢測志願者吧。」
「求真免費的送檢活動,缺人手。」
這條留言下面,網友炸了鍋。
「蘇神這是,收編了?」
「連打臉都帶著渡人,這格局絕了。」
「讓他去做公益檢測,專業對口,也算是贖罪了。」
三天後,有人在求真的社區送檢點,看到了一個戴帽子的志願者。
搬箱子,登記,發號,幹得滿頭大汗。
有眼尖的網友認出了他,拍照發到網上。
「較真鍾真去當志願者了。」
蘇宇看到照片,笑了笑,沒有說話。
行業自清的風暴,還在繼續。
而蘇宇的目光,已經投向了更遠的地方。
全國製造業大會,在雲城會展中心召開。
這是行業十年未有的大會,兩千多家企業參會。
原來的輪值主辦方,正是鴻基。
鴻基出事後,大會差點停辦。
最後,是在三百多家企業的聯名請求下,由求真牽頭,接過了主辦權。
大會開幕那天,會展中心外人山人海。
主會場的背景板上,只有一行大字。
讓好產品,被看見。
上午九點,蘇宇走上主席台。
沒有西裝,沒有領帶,就是一件簡單的白襯衫。
台下兩千多個座位,座無虛席。
直播在線人數,開播即破三千萬。
蘇宇對著話筒,開口第一句話,就點燃了全場。
「各位,今天我不講大道理。」
「我就問一個問題。」
「在座的每一位,你們敢不敢買自己廠里生產的東西?」
台下,一片沉默。
有人低頭,有人臉紅,有人若有所思。
蘇宇的聲音繼續響起。
「半年前,有個流水線的工人給我留言。」
「他說,我們廠的東西,我從來不買。」
「這句話,是所有製造業人的恥辱。」
「今天,我們把這份恥辱,親手了結掉。」
他抬手,大屏幕上出現了四個大字。
透明公約。
「我代表求真,正式發布製造業透明公約。」
「一共四條,條條都是乾貨。」
屏幕上,公約內容逐條展開。
「第一條,檢測數據上鏈存證。」
「所有檢測原始數據,實時上鏈,不可篡改,永久可查。」
「從台架到出廠,每一個數據,都在陽光下。」
「第二條,吹哨人專項保護基金。」
「求真出資十個億,設立專項基金。」
「任何吹哨人因舉報丟工作,基金養他全家。」
「因舉報被打擊報復,基金請最好的律師團。」
「韓江和龐工走過的路,後人不必再走得那麼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