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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一筆帳

2026-10-16 09:10:36 作者: 墨髯子衿

  林夜做了個深呼吸,再往下深想,他的頭就像要炸了似的,好像這截記憶,壓根就不屬於他。

  林夜把兜帽死死地按住,冷汗順著後脖梗子往裡淌,涼涼的,痒痒的。他現在心裏面發毛,就算是個噩夢,他也希望這噩夢能趕緊醒過來。

  台上的姚立本還在繼續墨跡,一道無形的罩子倒扣了下來。全場像被放了慢動作似的,想走的,邁不動腿。想說話的,張不開嘴。幾百號活人,只能和釘子似的,坐在原地聽他講著冠冕堂皇的套話。

  林夜一邊用鼻子呼吸,一邊在心裡過帳:

  「姚立本要是想害人,那不就是一句話的事麼,就定一條『在校園裡不得喘氣』,底下的誰能活?可它偏在這兒講著套話,廢話。它是在等著什麼玩意?」

  「還是說……有什麼東西,同樣在限制著它?」

  正想得出神,火牙猛地一酸,不是疼,是一種「少了」什麼的酸,牙根里有什麼東西被隔空嘬走了一口,涼颼颼的。

  他看向左手腕的老石英表的指針,時針和分針指向了九點二十六分,秒針在四十八秒的位置往錶盤上走。

  而主席台上面的電子鐘,卻顯示出九點二十九分四十八秒。

  「時間……差了三分鐘?是消失了嗎?」

  林夜再低頭,石英表已經指向了九點二十九分五十秒。老舊的石英錶盤,發出了輕微的震動。

  火牙里,錐子一般的疼又出現了。

  咔嚓!

  當石英表的錶針指向了九點三十分整,一道電線桿子粗的黑色炸雷忽地直劈下來,天空中的鏽色烏雲像燒開的水一般,上下翻滾起來,雷電正劈向主席台上的姚立本。豆子大的雨點也跟著噼里啪啦地砸了下來。

  黑色的炸雷邊緣帶著白青色的電弧,將整片操場照得雪亮,林夜閉眼之前,看見姚立本仰臉張著大嘴在底下接著,它的下巴跟鞋拔子抻鞋似的往下抻,一直到它的胸口處,它那大嘴才夠得上炸雷的圓圈。

  雷光扎進它胸口後,青黑的電流化作了一股股黑煙,往它身子裡鑽。一股股燒家雀兒的糊味四散開來,它那件行政夾克鼓了一下,又癟了回去,大大的啤酒肚子,肉眼可見地縮了一圈。

  「咔嚓!咔嚓!」

  又兩道黑雷劈下,往它的大嘴裡灌去。雷光底下,它整個人是透亮的,能看見裡頭的東西一閃一閃,此時大喇叭里也全是嗡嗡的電流聲。

  咕咚。咕咚。又沉又快的心跳聲在喇叭里迴蕩,震得林夜的耳膜生疼。

  耳朵里一熱,兩行血順著耳根淌到下巴。林夜強捂住嘴,不讓自己叫出聲。

  

  「它嚼了三分鐘的時間,就為了等這道雷?還是有別的目的?」

  林夜的寒毛豎了起來,一股股麻意從頭上躥到腳底,林夜抬頭,發現自己頭頂上方的烏雲鏽得發黑,他狠狠咬了一口舌尖,疼得鼻腔一酸,眼淚奪眶而出。

  「臥槽,奔著我來的?能動一點了!」

  雙腳還麻著動不了,他只能順著座椅往下出溜。他寧可把自己扭成麻花,也要拼了老命往座椅下面的夾縫裡鑽。

  咔嚓!

  「你躲開!」

  像是吸滿了湯汁,一個水泥大門垛子那麼寬的炸雷從林夜的頭頂直直地劈了下來,雷聲和張紅爽的喊聲,灰黑的電弧和她蹬著凳子飛撲過來的影子,一齊砸到了他的腦海中。

  林夜往下出溜的動作停住了,他感覺胸口挨了一個大飛腳,這大飛腳把他整個人都踢飛出去,在飛了大概有一根苞米杆子那麼遠的距離後,林夜才重重落地,他感覺自己的後尾巴根好像被踹折了,後腦勺也嘎唄一聲磕在了台階上,眼前天旋地轉。

  再睜眼的時候,他看見張紅爽半跪在椅面上,沖他撇了撇嘴,苦笑了一下,這笑跟遞水那會兒不一樣了。她的嘴唇動了動,林夜聽不見也看不清。只模模糊糊看懂了口型,這說話的方式和他剛才反殺膩子臉學姐的時候,一模一樣。

  「一定要好好……活下去……我管你是為……」

  轟隆一聲!雷光一閃,一道醃酸菜大缸那麼粗的黑色炸雷,直直地劈了下來。

  林夜被這黑雷衝擊下來的餘波掀飛,能軲轆出去半米多遠。

  他的意識黑了一下,鼻涕眼淚直流,黑光像放露天電影似的閃爍著,腦中不斷重現著張紅爽在雷光下的模樣,跟看完電焊眼裡落下的殘影一樣。


  原本的凳子底下,炸出了一個一米多深的大坑。連帶著周邊的人和塑料椅子,一個個都不見了。半截的鐵架子上還掛著半隻鞋,鞋幫還很新,上邊的商標反著白光。

  焦糊味混著的熱氣撲了過來,和雨點一樣,噼里啪啦的甩了林夜一後背。

  座位上的明火滋啦滋啦地燒著,在雨點噼里啪啦的呲滅下,騷了哄的黑煙一股一股地往出冒。

  整個世界突然變得鳥悄的,靜得嚇人。

  林夜跪在地上,歇了好半天才緩過來神。

  這攪災的雷,劈得很正。

  林夜使勁鑽出來的半米地方,屁用不頂,若不是張紅爽踢過來的那一下,把他又踹出去將近一米,他這條小命今兒就算交代在這了。

  這一米是她用命換來的。

  林夜一下一下爬向自己的座位,兩隻手上全是黑灰。

  身前焦糊的地面和被炸飛的半個礦泉水瓶挨著,凳子上僅剩的鐵架子在滋啦滋啦地冒著火星,塑料凳崩成了黑灰,半空里飄著,落都不往下落。

  還有,那個說不讓他打架,為他好的張紅爽不見了。

  「她,就這麼沒了?」

  「這手涼的大姐,怎麼會落了這麼一個下場……」

  若不是她那句「別動,別問」,又硬踹了這一腳,就憑勘,憑那點推理……

  林夜明明知道她徹底消散了,連一點灰都沒留下,但他的手還在地上無聲地挖,手指頭挖得血肉模糊,他還在挖,哪怕挖到她的衣角也行……

  「不會的,不會連一點都沒剩下……」

  「渴了?……我管你是為你好!」

  她喊不讓打架的時候他嫌煩,遞水遞士力架的時候,他嫌她墨跡,事多。

  可就是這個事多的大姐,用自己的命,笑著把活著的機會硬塞給了他。

  「別動!別問!」

  她喊這話的時候,眼珠亂轉,一個方向一個方向地瞟。

  現在想想,那哪是管他——是把能省的字,全省了。

  兜里的士力架還在,地上的水瓶只剩半截。

  他摸出那根士力架,攥了攥,又狠狠塞回兜里。

  半截帶著笑臉的水瓶,還有些燙手。

  林夜爬起身,攥著半截水瓶,紅著眼睛盯著瓶身上那個笑臉。

  「呦!不挖了?林夜小老鼠的眼睛紅了呢?」

  「你還會眼紅?這眼神,怎麼,想咬我一口?」

  姚立本站在主席台前,手裡舉著一杯剛接的紅色液體,抿了一口,玩味地看著他。它的白襯衫領口乾乾淨淨,行政夾克一塵不染。

  經黑雷淬鍊,它瘦溜了一大圈,啤酒肚平了,白襯衫空蕩蕩地掛在身上。

  「哦,對了,差點忘了。」它屈指敲了敲主席台的桌面。

  「追加規則:開會期間,校長問話,必須回答。」

  場子裡,那道罩子掀開了一角,對於林夜來說,能動,能說了。可還是和案板上的魚一樣。

  「林夜小友,你現在可以說話了。」

  「你,早就認識我?」林夜一字一頓。

  「哈哈哈,何止認識呢。本校長,專為了你這二兩醋,包的這頓餃子。怎麼樣,那道雷的滋味如何?就是她傻,讓你活了下來。」

  姚立本低頭修理著指甲,縫裡滲出一縷灰黑。

  「呵呵,我說你直接下來弄我多好,何必費這麼大勁,非得走流程。」

  姚立本的胸脯起伏了兩下,又抿了口紅色液體。

  「哦,我知道了。」林夜咬著牙,「你是不是下不來?不能親自下場?」

  「親自下場?林夜小友,你太高抬自己了。」

  它搖了搖頭,整了整領結,口氣像在嘮別人家的事。

  「我只負責,提供,培養,享用。」

  「而你這種,一定是極品。」

  它晃了晃杯子。紅色液體掛在杯壁上,拉出絲來,稠得像西紅柿汁。

  「是麼,那就得看你的牙口,硬不硬了。」

  林夜笑了,「算命的說過,我這人,天生骨頭硬。跪不下去,也軟不起來!」


  「這麼硬?」姚立本立刻來了興致,「哈哈,好,牙口好,骨頭硬,好食材的標準,你占全了。我喜歡你這個性格。」

  唰。

  恢復了行動的學生們,聽他倆嘮得這麼熱絡,齊刷刷把腦袋扭了過來。

  人群里起了騷動,已經有人往邊上挪了,一個瓜子臉的白大褂女生從人堆里擠出半個身子,往他這邊靠,白大褂上全是血。

  林夜站起身退了幾步,跟人群拉開了一些距離。

  林夜心裡門兒清。這老登在借這一問一答,把「他倆熟悉」這種意識,在一點點地種進全場的耳朵里。

  詭吃人,好歹講究個吃相。

  人賣人,連價碼都不講。

  幾個男生隔空朝他揮拳頭。有人的眼神已經從「躲他」變成了若有所思。這眼神林夜認得,收豬的販子看上了誰家的豬,就是這種目光。

  不知是誰,突然喊了一嗓子:「林夜!張紅爽為救你死了,你不是牙口硬嗎?當時你幹嘛了?」

  林夜整個人僵住。

  兜帽底下,他喉結無聲地動了一下。

  他眼中要噴出火來,他望著喊話的方向咬了咬牙。

  這時候一反駁,就是喧譁,規則會當場收人。

  主席台上,姚立本聽見「張紅爽」三個字,翻開手裡的一個筆記本,連著翻了幾頁,眼睛一亮,又搖了搖頭。

  林夜的餘光,把這一幕收得清清楚楚。

  他不知道那本子上寫著什麼。他只知道兩件事:姚立本在演,在表演對她名字很上心,喊話的這個「人」,肯定也是從張紅爽剛出現時,就盯著他們了。

  無名火頂上了腦門,林夜咬著牙,反而冷靜了下來。

  「哈哈,林夜小友,看來你的人緣和你的脾氣一樣差,你怎麼不說話了?」

  姚立本在台上笑著。

  林夜抬手抹了一下眼角,指著主席台。

  「我不想說話!不是老登!你生活中是不是沒朋友?你麻辣個……火鍋吃不吃?」

  林夜胸口劇烈起伏,聲音猛地收住。

  姚立本在主席台上眯了眯眼。

  「林夜,你想跟他做朋友,別拉上我們!還吃火鍋,你吃你……」

  旁邊一個男生臉都白了,沖林夜喊罵。喊聲未落。

  砰!

  那男生的話卡在了嗓子眼裡,人,也矮了半截。

  幾個人嚇得直捂嘴,差點沒憋住叫出聲。人群又往外挪了一圈。

  操場上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一個迎新學姐笑著爬上了椅背,嘎嘣,嘎嘣,像在那嗑瓜子。

  「呵,謝謝,我不吃火鍋。高端的食材,往往採用最簡單的烹飪方式。該辦正事了。」

  姚立本收了那副教育家的氣質,它抬手看了看腕上的高檔手錶。

  一排排尖牙,像電鋸,在它嘴後半明半暗地轉著。

  「好了,時間差不多了。」

  「現在,請所有教職工,一同起立!」

  「向我們的衣食父母,鞠躬致敬!」

  喇叭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全場的詭異教職工齊刷刷站了起來,連膝蓋打彎的度數都一致。

  站起來的裡頭,好些張臉,今早上還在跟旁邊人說說笑笑。現在它們笑著,鞠著,九十度,不多不少。

  剛才質問林夜的那個「男生」,也直挺挺地站了起來。

  林夜看著它的臉,心中一股無名火騰地躥起。

  「我記住你了,你等著!」

  聽見自己身後,有人的呼吸停了一瞬,又續上了。

  林夜沒轉頭。他怕看見一張正偷著樂的臉。

  「感謝衣食父母!」

  「今天的大會就開到這裡,最後,我強調三點。」

  「第一,一會兒不要想著攻擊教職人員,它們是無敵的!」

  「第二,作為正當壯年的年輕人,要自覺加強身體素質!不然沒韌勁,嗯,會髮油!」

  台下沒人接茬。它等了等,自己乾笑了兩聲,接著念。


  「第三!半小時後,還留在操場的,一律按抹殺處理!每日名單,會在食堂公告欄準時更新,誰的名字沒了,一看便知。」

  「今天是開業典禮,討個頭彩,詭異教職工們,第一排和最後一排,你們看著辦。散會!」

  它頓了頓,隔著整個操場,沖林夜笑了笑,嘴又裂到了胸口。

  「林夜小友,答應我,不要輕易沒了哦。不然我會很無趣的!」

  「放心吧!不把你們都玩死,我不會走的。」

  那道罩子,整個兒掀開了。尖叫聲炸開,人潮轟然往校門方向涌。

  半小時。

  姚立本給了全場半小時。

  可張紅爽,連半秒都沒給她自己留。

  林夜沒跟人潮擠,他溜著人群邊,速度不快不慢地走著,在人裡面人擠人,會跑得更慢。

  他閉眼,用鼻子深深吸了一口氣,火牙微疼,疼勁兒指著一個方向。他轉過十五度,輕了,就是這個方向。

  林夜把兜帽拉低,專挑牙疼發虛的道兒走,逆著人流,一頭扎進了校園深處,人潮從他兩邊分開,刻意地躲著他。

  他眼睛偷瞄著那個多嘴的「人」,在蓄意地引導著它。

  左手小指上的青黑戒指,輕輕涼了一下。

  一行字從他的眼睛裡自己浮了上來。

  「職業:弒詭人(殘)序列九,已覺醒。」

  「當前獵物:姚立本,已立案。」

  兩行字閃過,眼淚又涌了出來。

  林夜又往主席台的方向看了一眼。

  「剛才的是系統麼?你在記帳?」

  他把那半截礦泉水瓶換到左手,攥緊。

  「行!那咱倆一塊兒記!」

  「姚立本!我給你記的頭一筆!」

  「它的名頭,是張紅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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