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將手中的半截礦泉水瓶揣進了兜里,瓢潑大雨下,整片操場亂成了一鍋粥,轟隆隆的雷聲,尖叫聲,哀嚎聲,人擠人,人踩人,詭異和人群相互拉抻著,像在玩老鷹捉小雞的遊戲,只不過,小雞的面前沒有母雞保護。
林夜溜著人群邊,始終在吊著剛才嘴欠的『人』,他向它的方向看去。發現它也在人群外圍盯著自己。它在笑,笑得無比真誠,林夜也在笑,笑得無比囂張。
在『勘』的視線下,這『人』的形象突然變了,它身上的襯衫化作了一身慘白的孝布,一柄扎滿了白紙條的哭喪棒,被它提拉在了手裡,白紙條在雨水的沖刷下左搖右擺,嘩啦啦的響聲,就像白楊樹葉被風吹過的聲音。
「我說的麼,原來是個報喪的,怪不得嘴這麼欠,它也算教職人員。姚立本還說它無敵,也不能在這乾等著,這所校園在半小時後,肯定會空蕩蕩的。」
林夜沒時間再去深想,操場上的人群已經炸了廟,幾個人跑到了他的身邊,身後跟著的詭異見人就撲,它們不追跑得最快的,專挑叫得最響的。
它持著哭喪棒也朝他跑了過來,林夜腳下不停,他踢了一腳跪在地上求佛祖保佑的學生,那學生還在疑惑地看著他時,被路過的哭喪棒一下子拍沒了聲。
一個體育生掄圓了椅子,砸在了跟過來的哭喪棒頭上,它那罩著白布的腦袋,甚至連動都沒動一下。它又笑了,在半空的閃電映照下,它黑色的臉皮,嘴角動了一下。
椅子散了架,林夜伸手拽了體育生一把,體育生沒來得及道謝,就被它抓住,反手摁進了操場裡。
它甚至還得空回頭朝林夜笑了一下。
「這是,在嘲諷我麼?」
林夜心中的無名火起來了,牙床上的火牙在瘋狂地疼,像錐子狠擰。
「無敵……」
林夜邊跑邊琢磨著,順手拆下來一根早已沒了火星子的凳子腿,當場給自己定了三條規矩:不喊,不落單,不攻擊!他貼著人堆的邊緣悶頭跑著。
前頭的人在不斷幫他試出哪裡有東西,叫得響的人會自動把它們引開。
林夜把兜帽摘了下來,鑽架子的時候,這玩意兒總擋視線。他又連鑽過幾片鐵架子,手被劃破了,頭髮也被刮掉了幾根,現在滿頭滿臉都是土和灰。
「這幾個詭東西,真難纏啊,苟不丟人,死才丟人。」
此時詭異們像拖著嗷嗷叫的年豬一樣,臉上都是豐收的喜悅,主席台方向,姚立本又新接了一杯,它眯著眼,搖晃著紅酒杯細細的品味著。
有人往圍牆外跳,那堵看不見的牆同樣把他們拍了回來。
一隻手忽然從鐵架子的斜刺里伸了出來,死死抓住了林夜的褲腿。
「林夜,救我!你只要帶著我,我給你20萬……不,40萬!」林夜沒低頭,一腳踹開那隻手,鐵棍一橫,把撲過來的詭異支開。
「都啥時候了,還想著拿錢換命?快跑吧,現在誰也救不了誰。」林夜抬腿就跑,只扔下了一句話。
「我給你錢你還不管我,我就知道,你和這群鬼是特麼一夥的!」
待林夜呼哧帶喘地跑過了操場,路過一處花壇,他的目光一頓。只見一個馬葫蘆蓋子在支愣著沒人管,翹著的縫隙能伸進去一個拳頭。他將這個馬葫蘆蓋又挪開了一點。
林夜回頭看了下,一直被吊著的哭喪棒詭,此時已經站起了身,奔著林夜跑了過來,在『勘』的視野下,林夜明顯能看出它的眼睛比先前更亮了,它手上的棒體也逐漸凝實,比之前粗了能有一個茶缸子那麼寬,上面的白紙條隨風搖擺,整個棒子變成了真的狼牙棒,每動一下都帶著颯颯的風聲,真的跟哭嚎一樣。
脖子上一圈紅點引起了林夜的注意。
「紅點?這是什麼意思?是它身體的連接處麼?」林夜看了看馬葫蘆蓋子,又看了看手中帶著斜茬的鐵管。「如果,鐵管插在這馬葫蘆蓋的縫隙里,讓詭異脖子上的紅點恰巧碰上,會怎麼樣?」
林夜一邊吊著它,一邊繞著這個馬葫蘆蓋跑。
「就是正好,扎在那處,它會不會死?這肯定不算我主動攻擊。」
又跑了一圈之後,林夜回頭看了一眼紅點的高度,他蹲下身,把帶出來的鐵管,斜插進馬葫蘆蓋的縫隙里。斷口朝上斜挑著,正迎著東北方向,鐵管後面一步,就是那口敞開的井。
「也不知道這樣可不可以,如果這樣都不可以的話……賭一下,反正不虧!」
林夜在心裡快速過了一遍帳後,他又將剛結痂的手指使勁剋了一下,在繞場跑了兩圈後,帶著它來到了西南方向,測算完距離。
「現在,正好!」林夜故意放慢了腳步,果然,那個哭喪棒聞著血腥味,直直地撲了過來!
林夜的火牙像被小刀猛颳了一下,他身子比腦子快,在正好擋住了它的視線後,從左側矮身一鑽,哭喪棒從他的頭頂上落下,它整個身體也壓了上來。
「嗖!」林夜斜滾了一下,哭喪棒擦著他的頭皮橫掃了過去。
「噗!」斜插在地上的鐵管斷口,從它下巴捅了進去,正扎在脖子那圈紅點上,它整個腦袋像爛西瓜一樣被開了瓢,連哼都沒哼一聲,撲通一下,直直栽進了旁邊敞開的下水道里,林夜急忙過去把馬葫蘆蓋扣上。
「這回,你嘴還欠不欠了!你妹的,剛才欺負老子不得喧譁,不能說話,你這頓逼逼!這回怎麼樣!永遠閉嘴吧!」林夜邊咬牙邊在馬葫蘆蓋上狠狠地剁了幾腳。
井很深,林夜只聽見了幾道咕嚕咕嚕的聲音後,就沒了動靜,整個過程沒到一分鐘,他也不知道這東西是被鐵管整死的,還是自己個淹死的。
「管他呢,反正眼前的小仇得報了。就是這哭喪棒掉進去白瞎了。」林夜先是眼神陰狠地看向了姚立本的方向,又往四周看了看,發現全場的詭異沒有向他衝過來。
「無敵,你說的無敵,不是『不死』!這是不是證明了,每條規則都有漏洞?」
林夜看了看流血的手指,用另一隻手將鐵管拔了出來。
「你說主動攻擊教職工,它是無敵的。可它們自己一不小心走了,就怨不了我吧!」
一團帶著青黑色的氣體從下水道中飄出,瞬間被吸進了戒指中,十個皮影碎片跟著飛了出來,被吸進戒指里,戒指還是那個青黑色的破戒指,沒有任何異樣地在他手指上箍著。
「我干!我就知道……」
林夜上次還沒等把東西捂熱乎,就被吸了進去,而這次呢,連摸都沒摸著,這戒指是越來越過分了。
好在下水道中飛出了一堆亮晶晶的硬幣,吸引了林夜的注意,他將這堆有新有舊的硬幣數了數,二十枚,整整齊齊。拿到手中仔細一翻看,他差點一衝動,整把扔回下水道里。硬幣的正面是一個姚立本在課堂教書的頭像,背面印著啟明大學的教學樓。
「姚立本啊,你真是癩蛤蟆爬腳面!你不咬人純膈應人啊!」
林夜流著淚,一行字又映入了他的眼帘:「啟明校園商城已解鎖!可用金幣購買。」
「學校有小賣鋪能買東西?」
林夜試著在心中呼喚了一下商城,果然,幾排商品齊刷刷地在他眼前排開,有吃的喝的用的,還有請假條一類的零碎兒。
林夜將商城關閉,快步跑了起來,邊跑邊往主席台看去。姚立本的目光,正好也落了過來。
喇叭里突然響起姚立本慵懶的聲音。
「不錯,又是你,林夜,你還看向我,是在向我邀功麼?還是在,示威?我命令,所有同僚五分鐘內不得攻擊林夜。」
「沒有,我只是在想該怎麼玩死你,像玩死這個哭喪棒一樣,怎麼?你生氣了?手怎麼抖了呢?」
林夜喘勻了幾口氣,抬起頭,笑著看向姚立本說道。
姚立本顫抖著將手中的酒杯放下。
「誰給你的勇氣?小友,你敢殺我們高貴的詭異,還這麼喜歡鑽空子,你聽沒聽說過熟成的工藝?」
姚立本的指尖在欄杆上敲出一串華爾茲節拍,腳尖在主席台邊緣轉了幾圈,只不過在轉到台邊的時候,它總是在虛劃一下後,突兀地把腳收了回去。仿佛台子外頭也立著一堵看不見的牆,跟校門口那堵一模一樣。
「呵,聽過怎樣?沒聽過又怎樣?最煩你們這種裝大瓣蒜的,裝什麼?你以前也是人吧。」
林夜眼睛轉了轉,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不對!它的腳一到台邊,就轉了回去。「這分明是下不來啊……之前它讓我說話的時候,我說它下不來,是為了激怒它瞎說的,竟然蒙對了?」
「林夜小友,你很沒有禮貌!我本著以普通人的身份與你相處,你卻這樣和我說話。好啊好,你,成功地,激怒我了。」
姚立本一臉認真,它搓了搓手,突然站直了身軀看向林夜。
「還裝模作樣呢,你肆意屠我同族就禮貌了?我還有更不禮貌的呢,你想聽麼?」
林夜想起剛才的一幕幕,眼睛紅了,他此刻想哭,硬憋住了,他抬起了手臂,手心朝上,食指衝著姚立本勾了一下,突然大吼了一聲:
「……你!過來啊!」
散會了,這一嗓子,喊得敞亮。也仿佛把他一上午的怨氣都喊了出來,天空中雷聲轟轟作響,幾個離得近的學生被他喊得一激靈,紛紛扭頭看向他。
「林夜,你突然喊這麼大聲幹什麼?你有病啊!嫌自己死得不夠快?」
林夜沒理他們。他嘴角顫抖著,此刻多想天上掉下來個稱手的傢伙什,讓他拎著躥上台,把這老登就地超度……
「真是一點禮貌都沒有啊,林夜小友……我的畫,還差一點材料。我等著你……」
姚立本的嘴角又咧開了些,它摸了摸袖口。聲音里,帶上了一絲顫抖。
「行,我等著!我也告訴你,我更缺你的西裝擦屁股。你大爺的,帳我記上了,我早晚要將你拽下台來,咱們走著瞧。」
林夜又豎起一根中指,順手把兜帽重新扣上,一頭扎進了人堆里,往宿舍樓跑去。
剛跑上天橋,前面就被幾個人堵住了,那幾個人看見天橋前十米處趴著個兩米多的壯漢,沒敢動。
那壯漢紅著臉,上氣不接下氣,嘴裡嘟嘟囔囔的。
「求求你……給點吃的……」聲音有氣無力。
林夜站住身形,貓著腰貼著欄杆四下里瞄,任由身後的人一個個超過去。三四個學生聽見那壯漢說著話,便跑到了壯漢跟前,壯漢猛地抬頭,嗓門像道炸雷一樣:
「大哥大姐們,求求你們!給點吃的吧!我剛才吐的…上不來氣了……」幾人從操場跑到這剛緩過來一口氣,被這一嗓子嚇沒了半口,幾人被嚇得一蹦三尺高,有個爬上了欄杆就要跳下去,有個還差點崴了腳。
「臥槽!你特麼嚇我一跳!要飯還這麼大聲?滾犢子,別擋道!」
「詭異都降臨了,還有要飯的?這世界毀滅得是真特麼不冤!」
「少廢話!後頭那玩意兒攆上來了,撒楞跑啊!」
三人罵罵咧咧跑了過去,沒事。壯漢顫抖著手,嘆了一口氣。
林夜摸了摸下巴,開了『勘』之後,紅色視線之下,壯漢還是壯漢,火牙也沒有任何動靜。
「兩米多的體格,要是詭異在陰人的話,這幾個人剛過去的時候,肯定能被撲倒一個,犯不上要飯。他是真餓了?」
林夜又盯了幾秒,這壯漢連要飯的姿勢都沒換過。這大個子渾身直哆嗦,瞅這模樣,是低血糖犯了。
「大哥,俺……給俺……嗯?」
擦肩而過的瞬間,林夜從兜里摸出那塊士力架,扔了過去。他自己都沒想明白為什麼要給他,可能是跟什麼人學的。
林夜邊跑邊往後看,後邊的詭異攆上來了,人群踩著人群,尖叫著往前涌。一個穿白大褂的女生逆著人流折了回去,彎腰拽人。林夜收回視線,接著跑。「瘋了吧這女的?不要命了!不知道末日先死聖母麼?」
一塊士力架穩穩地落在了壯漢的手中「大哥……一口就行……」「咦?俺話還沒說完呢,人咋沒影了?」
壯漢愣了兩秒,三口兩口把士力架吞了,待緩過了勁兒,從地上一個鯉魚打挺翻了起來。
「呼,有勁了……大哥!俺鐵柱不是知恩不報的人,你是叫林夜不?」
「大哥你慢點跑!等等俺!俺要好好感謝你八輩祖宗!」
鐵柱一跑起來,整個天橋都在晃蕩,他喘得像個破風箱,跑得愣是一點不慢。就是嗓門太大,邊跑邊喊話。
林夜抿著嘴,回頭看了他一眼,他往人堆里又縮了縮。
「這個憨貨太扎眼了,得想個辦法甩掉他。」
宿舍樓下,已經聚集了幾十號人,黑壓壓地堵在宿舍門外。要麼罵罵咧咧,要麼你推我搡,愣是沒有一個人敢往裡進。
林夜剛混進人堆,火牙猛地一脹,錐子擰得疼意直接炸開,從牙根直衝天靈蓋!
「……宿舍門裡有東西在等著。會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