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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在這裡,團結高於一切

2026-10-16 13:55:55 作者: 深夜依舊有夢

  聽見許三多說喜歡。

  何洪濤愣了好半天,嘴巴張著合不攏。

  他來之前打了好幾遍腹稿,準備了一肚子安撫的話:

  什麼艱苦但光榮。

  什麼組織信任你。

  什麼有心理落差很正常。

  結果一拳打在棉花上。

  對方竟然笑嘻嘻地說喜歡。

  何洪濤乾咳一聲,把這歸咎於許三多腦子不太靈光,便不再多費口舌,領著他朝那排平房走去。

  許三多跟在後面,目光掃過四周。

  草原上的風裹著土腥味撲面而來,視野盡頭是一條灰白的簡易公路,公路兩側除了枯黃的草皮就是零星幾叢駱駝刺。

  荒涼、安靜。

  封於修前世遊走在香港的旺角街頭,在偏僻的漁村練武,霓虹都市容不下他,延綿不絕的海浪聲吵得他休息不好。

  

  他從未有過一方安靜的天地可以專心練武。

  這裡不一樣。

  方圓幾十公里沒有人煙,沒有干擾,只有風、草、泥土。

  對何洪濤來說這是發配,對封於修來說,這是天然的練功場。

  走進簡易房的時候,許三多的腳步頓了一下。

  不是因為震驚,而是因為厭惡。

  這裡的內務不算太整齊,不,何止是不整齊,簡直是一塌糊塗。

  應該疊成了豆腐塊的被子被人坐過,床上是幾個清晰的屁股痕,桌上放著的那副撲克牌散落著,說明有人剛才正在打牌。

  地面有菸灰,窗台積了灰,牆角堆著幾個髒兮兮的搪瓷缸子。

  許三多對這樣的畫面感覺到陌生。

  前世妻子還在時總會把屋子打掃的乾乾淨淨,進入新兵營後,到處也是整潔異常。

  許三多的目光從內務移到人身上。

  屋裡站著三個老兵,一言不發地圍著桌子立正,動作甚是生分。

  衡量對手是非常重要的。

  許三多掃了一眼,就把幾人看得八九不離十。

  一個瘦高個兒,肩窄腰細,下盤虛浮,一看就是長期缺乏力量訓練;

  一個高個胖子,肌肉鬆弛,脖頸粗短,呼吸粗重,體能不會好;

  還有一個稍微結實些,但弓腰駝背,精氣神全無。

  都是廢了的兵。

  封於修心裡做出了判斷。

  不是輕蔑,而是客觀評估,就像他前世打量對手一樣,看筋骨、看氣息、看下盤,三眼就能大致判斷一個人的戰鬥能力。

  這三個人中的任何一位,他前世一拳就能放倒。

  問題在於現在的他不行。

  這具身體是許三多的身體,十八歲農村少年的體格,新兵營三個月的基礎訓練,耐力優秀,但爆發力不足,反應偏慢,身體的各處大筋都沒拉開,協調性直接拉胯。

  封於修的靈魂里裝著五門合一的武學體系,裝著殺過數名武術高手的實戰經驗,可這具身體執行不了。

  有意識無身體。

  這比被分到五班更讓他焦躁,抓緊恢復身體經絡,就是他目前最重要的事。

  指導員何洪濤沒注意到許三多的目光,他的注意力全在訓話上:

  「你們班長呢?說了今天要來新兵的,怎麼也不出來歡迎一下?你瞧這多打擊新同志積極性。許三多,行李放下。」

  「報告,在外邊沒等著,以為您今天不來了。」

  說話的是那個瘦高個兒。

  「報告,現在是集體活動時間,您知道我們除了撲克沒條件搞別項運動。」胖男人撇撇嘴。

  最後一人接上話:「報告,班長打牌輸了,罰去伙房煮麵條了。」

  何洪濤聽見打牌就想翻白眼,這一人一句好似捧哏,更氣得他頭暈:

  「一個人報告不行嗎?說相聲呢?」

  他伸手指了一下三人,向許三多介紹了起來:

  「這是李夢、老魏、薛林!」


  許三多認了一遍。

  瘦高個是李夢,高胖男人老魏,弓腰駝背沒精神氣的是薛林。

  李夢嬉皮笑臉:

  「報告指導員,見天就這幾人,都呆出默契來了。」

  許三多站在一旁,面無表情地聽著這幾個人一唱一和。

  他看得很清楚。

  這不是默契,這是油滑。

  三個人配合得天衣無縫,說明這種插科打諢他們已經重複了無數次,都只是為了應付而已。

  不過這跟他無關。

  只要他們不妨礙自己即可。

  光線晃了一下,門帘被撩開,一個面相憨厚的男人端著麵條走了進來。

  許三多知道這位肯定就是班長老馬了。

  他進來時嘴裡還嚼著什麼呢,臉上堆著笑意:

  「報告指導員,您咋這就到了?我尋思著得黑天才到呢。」

  三人看見老馬都鬆了口氣。

  大家跟著老馬,都把手伸給許三多,嘴裡說了好幾句歡迎歡迎。

  何洪濤依舊板著臉,看向老馬滿臉都是怒其不爭:

  「五班長你讓我咋說你好?新兵到了,你連個鑼鼓都沒敲。」

  說話間。

  何洪濤發現老馬的耳後還貼著一張打撲克時被貼上的紙條,順手就撕了下來。

  老馬不好意思了:

  「我算錯了時間,以為你們今天不來了呢!。」

  李夢小跑著上前幾步:「這就敲這就敲。」

  「算了!」何洪濤大手一揮。

  薛林見指導員一直站著,忙說:「您坐,指導員。」

  何洪濤指了指亂七八糟,堆滿酒瓶撲克花生殼報紙的四方桌,怒斥:

  「坐哪?坐床上嗎?」

  他氣不過,又轉身朝老馬質問:

  「五班長,你們這可以坐床啦?」

  幾個兵趕緊把被子上的屁股印撲平了,將撲克收起來,給指導員和許三多各上了一杯水。

  薛林皮笑肉不笑:

  「指導員,您喝水,這水含銅量高,也算礦泉水。」

  何洪濤本來不想喝水的。

  可也聽出這話中帶刺,暗指說部隊連乾淨的水源都不提供,氣得他端起喝了一大口。

  許三多也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水裡有股鐵鏽味。他不在意這些,前世他喝過更差的水,只要不傷身體就行。

  李夢瞧著他沒反應,面上有些無趣。

  「別說連隊不照顧你們,下半年你們這就通水了,為了四個人,不,」

  何洪濤看了眼許三多:

  「為了五個人修一根水管,這在團部都是頭一遭!」

  他言辭殷切,想要激發出幾人對部隊的情感,可惜失敗。

  四人只是麻木地站著。

  通了水又如何?

  何洪濤知道滴水成冰非一日之寒,短時間是處理不好的,只好先轉向許三多,對老馬說:

  「安排人帶新同志去熟悉一下戰備環境,這是許三多,剛從新兵連出來。」

  老馬看向李夢。

  李夢沖許三多使了個眼色,兩人並肩一起出門。

  許三多發現一出門。

  李夢就比在指導員跟前得意多了,腰杆也直了,步子也大了,像個導遊領著遊客參觀自家後院。

  沿著外面的平台走了一圈。

  他停下腳步,轉身看向許三多:

  「剛才在車上往外瞅了沒有?從新兵連來這跑了幾個鐘頭?」

  「四個半鐘頭。「

  「那你也算熟悉地理位置了。「李夢甩甩手:「那咱們回去吧。」

  許三多沒動:「我要再看看!」

  這片營地比他預想的還要偏僻。

  四間低矮的平房,一個高台哨崗,遠處是看不到盡頭的草原。沒有訓練器材,沒有障礙場,連個像樣的跑道都沒有。


  他不在意環境。

  他在想怎麼去弄些能輔助練功的器材。

  李夢見他愣著不走,有點不耐煩:

  「瞧你就是個死認真。有什麼好熟悉的?就這麼四間東倒西歪屋,五個……不,你不算……四個千錘百鍊的人。

  此地說遠不遠,說近不近,離團部四小時車程,補給車三天一趟。

  咱們的主要任務就是看守輸油管道,保證野戰部隊演習時的燃油供給,以及日常的例行出操,戰備訓練,巡邏……」

  「管道在哪?」

  許三多打斷他的話。

  如果日常任務很多的話,對他也是個麻煩事。

  李夢嘖了一聲。

  他真想拍一下許三多的腦袋,想知道為什麼他這麼多話:

  「在地下呢!

  自動化操作,不用我們管,原來用一個排看著,發現用不上,全撤了。

  我們的用途就是像麥田裡的守望者,也就是稻草人,往這一戳,起個嚇唬人的作用……」

  李夢臉色明顯不耐煩起來:

  「累死我了,三天也沒說過這麼多話了。」

  他伸手向許三多討要:「有煙沒有?」

  許三多掏出煙來隨手遞給他。

  這煙還是許三多在新兵營聽成才勸說才買的。

  他對這種消遣毫無興趣,也不需要再討好誰去散煙。

  他的消遣只有一種:練武。

  李夢點上一支,吸了一口,很滋潤的樣子:

  「這煙給老兵預備的?」

  許三多嗯了一聲。

  之前買這煙確實就是這作用。

  李夢笑了:

  「還算是可造。

  我這麼跟你說吧,這任務說驚不驚,說險不險,此地民風純樸,別說敵特破壞,連偷油這類念頭都沒有走過腦子。

  這地方說苦不苦,說累也絕對不累,就是兩個字:枯燥!」

  枯燥二字落在許三多耳朵里就等同於自由。

  對一個武者來說,練武的過程可從不枯燥,沒有對手才叫枯燥。

  他在香港時,沒有師兄弟,沒有陪練,一個人對著木樁打拳,一打就是一整天。

  他需要的只是時間和空間。

  這裡兩者都有。

  「有什麼愛好沒有?」

  許三多直言不諱:「練武!」

  李夢如獲至寶:「那很好啊,我告訴你,薛林的愛好是把走散的羊群給牧民送回去,得空就在外邊找,不圖表揚,就圖跟五班以外的人說個話;

  班長老馬現在不下棋了,他正研究橋牌;

  老魏乾脆就愛好一天給人起十個外號……。」

  許三多沒有接話。

  這三個人把時間花在牧羊、下棋、起外號上,說明他們已經徹底放棄了作為軍人的成長。

  在他看來這是不可理喻的。

  一個人擁有充足給養跟時間卻不拿來變強,那跟豬有什麼區別?

  弱者接受現狀,強者改變現狀。

  「你的愛好什麼?」許三多問。

  李夢忽然莊嚴起來:

  「別那麼見外,說實話,要不是來這草原,我的理想還沒法實現,來了這我就一定能實現了。」

  「那是什麼?」

  「我寫小說。「

  李夢微微低頭,卻壓不住唇角的弧度:

  「我現在平心靜氣地開始寫小說。是關於我的人生的,我已經二十一了,我要寫一部兩百萬字左右的,關於我的人生的小說。如果在繁華鬧市,我一定是完成不了啦,可來了這……

  有一位偉大的作家,就是因為坐牢而寫出了傳世之作,你知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

  許三多搖頭。

  他向來對這個不感興趣。

  李夢沒想起來:


  「我原來是知道的,現在忘了,但肯定是像海明威和巴爾扎克一樣的偉大作家,我會像他們那樣。」

  許三多看了李夢一眼。

  如果李夢真的能寫出兩百萬字,那他至少是一個有毅力的人。

  他不動聲色地問:「寫了多少了?」

  李夢的表情僵了一下:「……序言……兩百字。」

  許三多沒再說話。

  沉默本身就是最好的評價。

  兩個人不在一個頻道上,說了也是白說。

  李夢顯然感覺到了什麼,他有點惱怒,轉移了話題:

  「這事別讓你以外的任何人知道。」

  許三多徑直朝著營地外面走去。

  剛才他看到了許多石頭,看看能否弄點回來練功。

  「你去哪?」

  李夢見他不回話,把煙裝進自己兜里。

  見許三多還是不說話,他呸了一句,絲毫不打算慣著許三多,轉身朝著營房走去。

  許三多獨自走回營房時,何洪濤已經走了。

  老馬站在營房門口等著,見他回來,拍著他肩膀,露出和善笑容:

  「許三多對吧。」

  「指導員說你是十八磅錘打不出個屁來,你別在意,我新兵那會也這樣,不愛說話也不敢說話。」

  許三多沒接話。

  他不愛說話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沒必要時不說。

  老馬看了眼營房:「怎麼樣?對五班印象怎麼樣?「

  許三多說了兩個字:「挺好。」

  老馬覺得他沒說實話。

  但他想錯了方向。

  他以為許三多是在強顏歡笑,實際上許三多是真心覺得挺好。

  安靜,偏僻,沒人打擾,適合練功。

  這比新兵營那種所有人睡一個大營帳的嘈雜環境好多了。

  許三多想了想,現在他在意的只有一點:

  「班長,咱們班發槍嗎?」

  「發槍?當然發槍!明兒就給你派槍,這兒站崗都是荷槍不實彈。」

  「那就更好了。」許三多有了笑容。

  想要當兵王。

  槍械這個全新的領域他也是要掌握的。

  老馬耐著性子誇獎:

  「你小子挺會說話嘛,不像指導員說的那樣悶嘛。」

  許三多沒接這句話。

  他不知道指導員說了他什麼,也不在意,總之不會是什麼好話。

  好吧。

  不說他感興趣的就不搭理人。

  老馬繼續試著找話題:

  「許三多你這人實在,我先給你透個底,他們都給自己找了想頭,你也得給自己找一個,要不在這地方會悶出病來的。」

  「我要練武!」

  許三多一字一頓。

  「練武好啊!」老馬拍著自己的胸膛,昂首挺胸:「想當年咱也是在全軍大比武上拿過名次的。」

  許三多掃過他圓嘟嘟的臉龐,然後是粗脖子,接著是一對胖手。

  老馬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

  「得得得!你別這麼瞅我,看得我怪彆扭的。」

  他迎著許三多一成不變的目光,心虛地咬了咬牙:

  「是!」

  「我現在是疏於鍛鍊,可我底子還在啊,行了,以後你可得跟大家好好相處啊,在這裡,團結高於一切。」

  許三多沒動。

  他是來拿第一的,不是來交朋友的。

  老馬說完等了半天也沒得到回應,忽然失去了力氣,一轉身撩起帘子走進了營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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