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三多被分到了薛林上鋪。
新兵睡班長上鋪,這是部隊老傳統,在這裡也蕩然無存。
他放下行李開始整理內務。
這是他在新兵營唯一能跟得上考核的項目,身體隨著肌肉記憶,每一步都極其認真:
鋪平、對摺、壓線、捏角。
最後修出一個方方正正的豆腐塊。
上方的枕巾跟床單,全都撫得沒有一絲褶皺。
搪瓷缸子擺在床頭柜上,把柄朝右,和床沿平行。
許三多做這些的時候腦袋是放空的。
看著是在整理內務。
實則心裡已經開始盤算起這具身體的訓練過程。
前世雖然雙腿殘疾,但上半身經過數十年苦練,筋骨強橫,一拳能裂木。
現在這具身體。
他攥了攥拳頭,感受指節間的力量傳導。
沒有揍過人的拳頭很軟。
肌肉是有一些的,干農活還有長時間的奔跑,讓身體積攢下了肌肉,耐力更是練得無比悠長。
關鍵全都是死肌肉。
正步都踢不好。
除了他膽小的因素外,還有就是他的肌肉並不是為正步而鍛鍊出來的,緊張之下發力過猛,動作變形,重心偏移,自然要摔跤。
這就是學功夫不能幹重活累到自己的緣故。
人的發力系統。
在幹活跟打人這兩件事上是完全不同的方向。
武者與普通人的區別。
除了千錘百鍊,融入身體肌肉記憶,形成本能的招式外,就是與普通人不同的發力技巧,還有心態。
打人要敢打、敢看,敢挨揍。
這心態他現在有了。
可發力技巧卻依舊爛得一塌糊塗。
許三多之前干多了農活,看似力氣大,實則都是死力氣,在戰鬥中發揮不出全身力氣,而是全都練到耐力上。
走不死、跑不累、極度忍飢耐渴。
這就是農民的力量。
作為武者,這具身體爆發力不足,反應偏慢,大筋沒有拉開,核心力量薄弱。
拳頭無力打不了人。
下盤不穩,力量傳不上來。
意識完整,身體虛弱。
就像一個頂級棋手。
腦子裡裝著千百盤棋局,卻被迫用一雙不聽使喚的手去落子。
他知道每一步該怎麼走,知道怎麼才能贏,可手伸出去,棋子卻落在了謬以千里的地方,輸得令人想要發笑。
這種無力感。
比被分到五班更讓許三多焦躁。
得先拉筋然後再上訓練強度,重新找回身體的均衡。
為爭奪第一豁出去的決心他有。
只差把身體練到收放自如,就可以繼續往上攀登,重回天下第一!!!
老馬瞧著整理內務的許三多,又瞥了一眼正在打牌的李夢、老魏、薛林三人。
「來吧,沈萬山、閻錫山。」
愛給人起外號的老魏切著牌,嘴裡還在嘀咕:「我準備給咱們班弄出三座大山來!」
李夢下意識接話:「胡漢三。」
薛林嗤笑:「自打認識了你以後,我對作者都祛魅了,三跟山都分不清,你這什麼文化!」
「哎,我是地主啊!」
老魏伸手去拿最後幾張牌。
三人正配著牌呢,老馬已經黑著臉站在了桌邊。
看看許三多,再看看三人。
若是往日。
老馬會用合群這事安慰自己,在這荒涼的草原上,一個人是鬥不過三個人的。
「跟大家說點正經的。」
「說吧,都聽著呢!」老魏甩出一對三。
三人目光緊盯牌桌,無人抬眼。
老馬盡力扯出一閃而過的笑容:「咱班這風氣也該正一正了!」
「不說查內務。」
他聲音剛提起來,覺得有些太嚴厲,出口後又立馬軟了下去:
「咱們自己總得看得過去吧。」
李夢甩出一對五,聲音比老馬還高:
「他要是一天一查,我每天折三遍,可他十天半個月也不來啊!」
「全體起立!」
老馬猛然提高音量,嚇了三人一跳,也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咚!
上鋪的許三多跳了下來,目光筆直落在老馬臉上。
原來能板起臉來啊。
若他能管住三人,那還不算太爛。
老馬還以為他摔下來了,向前搶了兩步,結果發現對方站得穩穩的,急忙止步,捋了捋衣服,再扭頭看向李夢三人,眼神愈發凌厲。
好嘛。
李夢三人頓時明白過來,這是許三多把他們襯得不能看呢。
三人看向老馬,發現他不似開玩笑,踟躕起身,手裡還捏著自己的牌,沒有斷絕最後的希望。
「把牌扔了。」
這次老馬的聲音降了一點,效果大打折扣,老魏三人都摩挲著褲縫,將牌塞進了口袋。
「按作息時間。」
老馬沒有再管這些小動作,抬手看了一眼手錶:「看電視!」
老馬去開電視。
許三多跟薛林坐在第二排,老魏跟李夢坐在第一排。
電視屏幕亮起後只不斷閃爍雪白顆粒,沒有任何正常畫面,只有沙沙的刺耳雜音。
老馬一隻手拍打著電視機,一隻手去捏住天線。
「各位觀眾朋友們,今天晚上又是經典影片大浪淘沙。」
許三多扭頭看向正在壓著嗓子說話的薛林。
只見他微微搖晃腦袋,滿臉得意地跟前面兩人搭話,語調抑揚頓挫,像是唱戲:
「哎哥幾個,你們覺不覺得,今天這沙子比上次看見的要白啊!」
老馬加力拍了拍電視。
「觀眾朋友們,歡迎收聽中央人民廣播電台……」
李夢來了勁:「哎,班長,你說這廣播電台怎麼上電視了?這算不算侵權啊。」
「別廢話!」
老馬也是拿這電視沒辦法了,喊了句聽著便也落了座。
剛聽了一會。
廣播裡正說到一處位於高海拔地區的邊防哨所的士兵,無私奉獻,熱愛邊防的事跡。
老魏長嘆一聲,目光呆滯:「我是真羨慕他們啊!」
「是啊。」薛林立馬模仿播音腔接話:「雖然看不見他們偉岸的身影,但是光聽聲音就足以給我留下美好的記憶。咱們這距離團部才幾個小時的路程,要說苦,想想長征兩萬五。」
聽到這裡。
老馬就算是傻子也知道他在陰陽怪氣,回身瞪著薛林。
老魏雙眼放空,用力點頭附和。
此刻新聞恰好在播報有人營救落水兒童。
李夢身子前後搖晃,優哉游哉開口:「班長,我也想救落水兒童啊,可水跟兒童,咱這都沒有,缺乏必要條件啊!」
老馬繃不住了。
像往常一樣放棄,起身宣布解散。
許三多全程冷眼旁觀,到現在也算是完全看明白了,老馬是個廢物,其餘三人是渣滓。
自己跟他們所有人都沒有任何溝通的必要。
「來來來,咱們繼續打牌!」
老魏如獲大赦,立即起身招呼兩人。
李夢滿臉果然如此地笑著落座。
「牌都揣在口袋裡呢吧!」薛林的話,再加上正點頭的李夢、老魏,狠狠補了老馬一刀。
在開始之前他們就知道老馬會輸。
許三多來了精神。
既然解散,那現在就是自由活動的時間。
他直接出了營房。
「他,他這是要去幹啥啊?」
老馬看見許三多飛速掠過自己身邊,扭頭朝桌邊三人看去。
「管他呢!」
老魏可沒心情理他,狠狠摔了牌投降認輸:
「重來,這把補得牌也太臭了。」
老馬重新坐回自己位置,拉開橋牌入門看了一會,心中還是有些放心不下,起身來到門口掀開帘子,僅一眼就看呆了。
夜晚草原的風颳得更猛。
營房門口有個路燈照亮了營房前一小塊地面,由於有了光線,狂風的狂暴展露無疑。
風裹挾著漫天草屑橫著刮,像是風神要把這幾座營房連根拔除。
光明的邊緣。
許三多就在漫天草屑中鍛鍊。
老馬倒吸一口涼氣。
他認出了那個動作。
捕俘拳裡面的基本功練習。
部隊當年搜集了許多各門各派的武學拿來訓練部隊,增強戰鬥力。
側身單拳伏地挺身,一招打通腰、肩、拳的完整勁力通道,能大幅增強拳頭的穿透之力,之前都是各大門派的不傳之秘。
擒拿格鬥前三的那群牲口,天天練這個玩呢。
就是難!
這動作要把重心壓在一條線上,很容易摔跤,還很考教單臂的力量,最重要的是,整個人的力量都壓上去後,手腕跟拳面會很痛。
普通人首次上手,能做一個都很了不起。
一,二。
倒了!
老馬趕緊出門兩步,又站住了。
倒下的許三多再次起身,又繼續做了起來。
他停下腳步繼續觀察。
呼!
一團拇指大小的草屑被風颳來,貼在老馬的臉上又麻又癢,他伸手去抓,臉頰跟手都被劃出了小口,疼得他齜牙咧嘴。
狠狠將草屑丟遠。
老馬趕緊裹緊自己的大衣,眯起眼,朝著風裡大喊:
「三多,三多!太晚了,明天練吧。」
「你別管我。」許三多中氣十足地聲音傳來。
老馬連那三個廢物都管不住,那就更別想來管住他了。
聽到勸說老馬本能就轉身。
這些年,相比起堅持,他更習慣了放棄。
回到營房內。
他撩起帘子後又轉身,就站在門口那愣愣看了許久,直到老魏三人抱怨,這才放下帘子。
終於安靜了。
落在身上的視線消失。
許三多終於能全身心投入訓練。
全身的力量都經由拳頭壓在沙里,細碎的砂礫跟草根刻印進肉里,很快就磨破了拳鋒的皮膚。
許三多深吸一口氣,咽下痛苦,無聲咧嘴,仿佛在品嘗美酒。
痛就代表他的身體在變強。
孤寂、痛苦、疲憊、汗水。
這些都是成為強者必須忍受的。
從前的許三多很怕,現在的他很享受。
十幾個側身單拳伏地挺身過去。
許三多感覺雙臂的死肌肉終於活泛了起來。
從前這雙手只會耕地。
只會在成才帶人圍毆他的時候,彎曲繃緊,護住自己的腦袋,他看似身體瘦小,實則早就在挨打中,形成了死板僵硬的肌肉群。
經過鍛鍊後。
力量不再困死在一處,手腕跟拳頭跟腰到腳尖的這一條通路微微發麻,有了點反應,也讓他看見了恢復靈敏的希望。
「高成,你等著我!」
許三多咬著牙做著伏地挺身。
換手又是十二個側身單拳伏地挺身過後,他雙拳的拳面已經麻木到失去知覺,手腕更是酸軟無力,直接迎面撲在地上。
呸!
吐掉唇邊的雜草跟細沙,他爬起身來開始練通背拳。
先練拳次練腿,後擒拿用兵器,由內而外,五門合一。
通背拳以腰為軸以肩為根。
這不是他前世主修的拳法,不過這卻是一門可以完整的練習力從地起、扭腰送胯,力透拳鋒等力量傳遞的拳法。
正好用來激活這具僵化的身體。
第一式:八把活臂式。
許三多左腳在前將腿前後叉開,雙足找平地面,幻想自己踩入泥地,兩胯夾緊,十趾抓地,站得四平八穩。
力從地起。
左手抬起護胸。
放鬆身體,自然呼吸,甩動右臂不斷向前掄。
五六圈之後。
緊繃的肩膀連同右邊身軀舒緩過來,麻木的手掌逐漸恢復知覺,破皮的疼痛還有嵌入草屑的刺痛隨之再度來襲。
強行壓下痛楚。
許三多仔細回憶起更多通背拳細節。
通背拳,講究腳尖、鼻尖、手尖,三尖相照形成一道直線,專門搶攻中路,講究拳出如流星,冷彈脆快!
雙拳緩和過來後。
許三多開始嘗試更細緻的練習。
手臂掄起時呈下劈狀,等到與肩膀平行時翻轉九十度,掌心朝下,化劈為摟。
左右雙肩先後掄完五十下,許三多長長吐出一口熱氣。
熱氣在冰冷的狂風中形成半米的水霧。
他聳了聳肩,熱氣從衣領、袖口往外冒,整個人都微微散發著熱氣,身體徹底活絡起來。
許三多十分興奮。
吐出半米的氣,分明是內家拳修煉小有成就後才能做到的,沒想到他光是恢復訓練一會就能做到。
這身體的肺活量簡直不要太誇張。
當時史今來徵兵,說上下村出了許多好兵,看來這具身體真是帶點說法在身上的。
他甩了甩手。
開始從頭打起通背拳24式。
天地間漆黑一片,三步開外不分人畜。
許三多不斷重複著招式,口中呼出氣體迅速凝結成白霧。
他也不知道自己打了多久。
只死死記住口訣。
以腰背為軸,通肩達臂,放長擊遠。
許三多將手臂想像成鞭子隨後掄出去,感受著手臂與衣服的摩擦聽勁,在力道的盡頭猛地一收,不斷模仿甩鞭時的鞭梢效應。
啪!
一聲脆響在黑暗與光明的交界處炸響。
「什麼動靜?」
營房內不安的老馬立馬從小馬紮上彈了起來,衝出了營房。
燈光下已瞧不見任何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