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多,許三多,你去哪了?」
老馬以為自己眼花了,使勁揉了揉,結果還是沒看見人影。
他快步衝進黑暗裡。
眯起眼,只見前方無數碎屑在橫飛,就在他以為許三多出事了的時候,眼前忽然出現一個黑點,正在勻速橫移。
那是許三多正在跑步。
通背拳講究的就是沾衣發勁。
說白了就是用衣服來練功。
練拳的時候沾自己的衣服,用來摸索正確力道,找的就是那一瞬間的巧勁,發勁出響。
實戰中就是沾別人的衣服。
所以通背拳練起來必定是噼啪作響。
這個響就是攻擊假想敵的響聲,不是拍手擊胸等花哨動作發出的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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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那道脆響。
代表他第一次摸到了通背拳的正確發力,打出了寸勁。
這股寸勁還很稚嫩。
加之他雙臂還不習慣這種力量爆發,許三多打完後也感覺雙臂發軟,知道這是肌肉到達極限的標誌,所以才改成跑圈,繼續鞏固身體的耐力。
老馬心中一松,後怕地低聲罵了一句瘋子,臉色都立馬蒼老了幾歲,疲態盡顯。
今天這一驚一乍的他受夠了,加上又一次的雄起失敗,心力憔悴的他悶不吭聲轉身,回營房睡覺去了。
聽見他氣呼呼的將身體拋上床。
正在打牌的三人對視一眼,知道他這是被新兵氣到了,都幸災樂禍的笑了起來。
薛林咧嘴一笑:
「喲,班長你可別被新兵氣壞了身子,咱們班還得靠您帶領,繼續走下去呢。」
對他們三人來說。
若是老馬被換走再來個厲害的,又得耽誤好些功夫,會被折騰一陣子,還不如保持老馬在的原樣。
老馬不傻。
他自然知道三人的意思,氣呼呼翻了個身。
三人同時竊笑起來。
「來來來,繼續打牌。」
老魏招呼李夢、薛林繼續玩耍。
許三多精疲力竭回來時,營房內已經熄燈,桌上只留著一個插著蠟燭的玻璃瓶,蠟燭只剩下大拇指長短,燈火搖搖欲墜。
他習慣孤獨。
這樣的環境反倒讓他感覺自在,加上身體疲憊,洗完澡後很快就呼呼大睡。
第二天一早五點。
許三多猛地睜開雙眼。
此刻天還未大亮,只有側窗進來的光照亮了兩塊臉盆大小的區域,冷冷地照亮空氣中的浮塵。
緩緩眨眼。
等視線適應之後,許三多穿好衣服跳下了床。
「嘖!」
身側傳來一聲不滿的動靜。
薛林將壓在臉上的書本移開,瞪著這個擾他清夢的傢伙:
「你要幹啥啊你?」
許三多對惡意十分敏感。
對方瞪過來,他立馬也回敬過去。
狠戾的眼神讓薛林猛地打了個激靈,整個人徹底清醒,身子往牆邊縮了縮。
「你,你要幹什麼!?」
「睡你的覺!」
許三多懶得理他,直接出了營房去找吃得去了。
直到他身影消失數秒後。
薛林才從恐懼中回過神來,臉上浮現出憤怒的紅暈,氣得嘿了一聲,下床來到老馬身邊,惱羞成怒的大喝:
「班長,這新兵你能不能管管?」
老馬困得不行,眼睛還沒睜開,只本能地嗯了一聲,等腦子反應過來,猛地睜眼坐了起來。
看見薛林。
他抬頭往許三多的床鋪瞅了眼,見是空的,立馬從床上彈了起來,伸手取床邊掛著的大衣。
「他又怎麼了?」
薛林指著自己的雙眼:「大清早,那眼神紅得像殺人,你快去看看吧,這都什麼人吶。」
老馬趕緊出門尋人。
走出來看見煙囪正在冒煙,他趕緊衝進了食堂。
「三多?」
老馬來到廚房,看見許三多的背影,緩緩靠了過去,發現他正在點火燒水,懸起的心鬆了一半,拿起笑容:
「在?做早飯呢?」
許三多沒理他。
他決定跟其餘三人一樣。
只要不是命令全都無視就好。
他打開冰箱取出一塊豬肉放在案板上,頓了頓,隨便找了個角度,開始切絲。
練武之人消耗大。
一天是要吃很多蛋跟肉的。
「看你這刀工就沒怎麼做過菜吧,我來吧!」
老馬伸手去接刀,許三多鬆手,去拿麵條放進鍋內。
「吃多少啊?」老馬停刀詢問。
「都要!」
「都要?」老馬看了看許三多,再看了看手裡的這塊肉:
「這可有好幾斤呢!」
他們四個平時為了省事,都是和好面留著,餓了就自己蒸成饅頭。
再有心情,就炒個菜陪著一起吃。
最常吃的菜就是炒雞蛋。
「不夠我去買!」許三多伸手去掏口袋。
他身上有家裡帶來的錢,還有新兵營幾個月的補貼。
「不用!」
老馬看了看肉,狠心切了下去。
大不了自己多吃點吧。
他這麼想著,將肉全都片成了肉絲,等水開後,一起倒入大鍋內。
看見鍋內的麵條堆得滿滿當當,他又嚇了一跳:
「這麼多?吃得完嗎?」
「我還要吃牛肉,雞蛋,哪裡有賣?」
許三多緩緩攪動沸水,眼神專注。
他接下來會瘋狂訓練,營養一旦跟不上,身體會直接垮掉。
「這些都有啊!」
老馬打開冰箱,熟練找到牛肉跟雞蛋,牛肉取了半斤,雞蛋抓了兩顆,轉身回來,瞧見許三多冷冷盯著他,便知道他不滿意了。
他撓了撓腦袋,試探性問道:
「還不夠?」
許三多用力點頭。
「這都夠多了,一下子吃那麼多,身體要撐壞的。」
老馬嘟嘟囔囔拒絕,手卻飛快地先打了四個雞蛋,刺啦一聲放下油鍋,很快,雞蛋的葷香瀰漫開來。
許三多端起一大鍋麵條,放在餐桌上認真吃了起來。
他吃得很急卻嚼得慢。
大口大口將麵條嘩啦啦啦吸入口中,用盡全力咀嚼,腮幫子隆起老高,牙齒用力碾壓肉絲跟麵條,直到咀嚼成渣渣,這才一口吞咽下去。
老馬把雞蛋煎好。
牛肉切絲跟胡蘿蔔一起炒好端來。
許三多一筷子夾起兩個煎雞蛋一併送入口中,吃完又將胡蘿蔔炒牛肉倒入面盆,呼啦啦跟麵條一起夾著吃。
老馬笑著在他對面坐下,滿臉得意:
「他們都說我做菜一般,你瞧,這不是吃得挺香的嘛。」
他已經很久沒這麼早吃東西。
此刻看著許三多狼吞虎咽吃得滿嘴流油,不僅覺得胃口大開,還頗有帶好新兵的成就感。
看著看著。
老馬忽然又覺得不對起來。
許三多吃得飛快,塞滿後全神貫注,像是在完成任務般咀嚼,動作兇狠,看著像是野獸在撕咬什麼屍骨。
看久了他竟然有些瘮得慌。
老馬拍了拍泛起雞皮疙瘩的胳膊,儘量擠出笑容:
「能吃是好事,下次供養車來了我跟他們說說,讓他們多送點。」
「每天十個雞蛋,三斤豬肉,五斤牛肉,要是偶爾能有隻雞就更好了。」
許三多仔細盤算著自己需要的營養。
「我滴乖乖啊!」
老馬驚嘆一聲,抬手按在自己頭頂上搓了搓,仿佛回想起了什麼,露出見怪不怪的笑意:
「你這飯量是該送到部隊來,哪個家庭經得住你這麼吃啊,我以前就遇到不少你這樣能吃的兵,他們都很能幹,都是好兵。」
老馬無比唏噓地背過手去,不再說話。
不過二十分鐘。
許三多添了三次麵條,把一整鍋麵條全都吃完,放下碗用袖子擦了嘴。
「中午想吃啥啊,我給你做。」
老馬滿臉笑眯眯收拾起碗筷。
他一個人研究橋牌也太無聊了,有人喜歡吃他做的飯,好歹也算是有個念想。
「都行,有肉就行!」
許三多吃飽飯,心情好了不少:「我去練早操了。」
老馬頗為驚喜的抬頭。
許三多能主動跟他打招呼,他立馬覺得自己這頓飯沒白做。
他放下手裡碗筷,伸手在褲腿上擦掉水漬:
「我跟你一起!」
許三多點頭。
他的動作還有點不標準,正好缺人指點。
想要贏賭約。
他就要讓高成無話可說。
老馬跟許三多一起來到草原上。
太陽已經躍出了地平線。
清晨的草原很安靜,陽光跟風都是靜靜的。
兩人一前一後踏著正步。
老馬中途停下仔細觀察,經驗老練的他很快發現了問題:
「看我,手臂甩動時幅度要更大一些,轉的時候頭不要先轉,要跟著肩膀一起動。」
許三多昨晚練了那麼久,身體肌肉已經不那麼僵硬,此刻再改正姿勢,比之前要輕鬆許多。
「哎,對,繼續,繼續。」
老馬帶著許三多走了兩圈,滿意點頭,也有點疑惑:
「你這學得很快嘛,怎麼分到我們這來了。」
許三多懶得解釋,只是沉默地繼續出操。
老馬都有些習慣了。
「不愛說話,行吧,繼續早操!」
他跟著練了二十分鐘,在太陽的照耀下渾身冒汗,倆上的油光在徹底升起的太陽照耀下,折射出耀眼的古銅色。
「向後轉!」
老馬見自己背對許三多,趕緊抬手擦了擦臉上的汗水。
他發現許三多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抹了抹汗,說句喝口水就開溜了。
再回來時。
他手裡已經抱著把八一槓。
「許三多!」老馬立正大吼,字正腔圓:「接槍!」
許三多看著八一槓,眼神翻轉過數個情緒。
被擊斃的不甘、即將擁有的期待,以及對時代科技碾壓武術的敬畏。
啪!
他雙腿併攏立正,敬禮,接過了這把八一槓。
「現在講解操槍分解動作!」
老馬找回了一些曾經的感覺,聲音也徹底開放,在草原上傳開老遠:
「手將槍提到右肩前,槍身垂直,距身體10厘米……」
許三多逐一學習。
如今身體操控也越發自如,不說超強,比之普通人還是沒問題的,加上超高的記憶力,兩三遍下來就已經能記個七七八八。
「你這學習能力可以啊!」
老馬左看右看,還是沒想明白:「你怎麼會被分到這裡?」
老馬趕緊抬手示意沒必要:「行,不愛說就別說,持槍你先練著,過兩天教你拆解。」
他獨自背著手走了。
走的時候還在琢磨理由。
老魏他們三個來這裡的時候還不是孬兵,是被這裡給磨成孬兵的,可自從他也被磨掉心氣之後,這裡就不可能再來好兵。
除非……
老馬飛快晃了晃腦袋,不敢再想,腳下不自覺加快頻率,加速逃離了剛才誕生那個想法的地點。
「又沒堅持下去!」
許三多看老馬的眼神有了點波動。
就像是看見被埋沒的武學高手,分明有天賦卻自甘墮落,十分不恥。
前世那些功夫高手蠅營狗苟,沒想到在軍營里也有這種人。
許三多集中精神繼續訓練。
之後的幾天都是如此。
他每天按部就班地訓練,項目有早操正步隊列練習、持槍、拆搶練習、通背拳能一套下來響七八聲、耐力訓練已經進階到了負重跑五公里的地步。
許三多越發如魚得水。
一套24式通背拳下來已經能發出四五道響,可偏偏其他人卻受不了了。
這天。
老馬哼著歌從食堂回來,竟然意外發現老魏、李夢、薛林三人正並排坐在薛林的床上,面無表情地看著進門的他。
他動作一僵。
看了看橫窗的天色,擠出笑容,嘲諷道:
「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你們三位難得能同時這麼早起啊。」
他伸手在嘴裡沾了點唾沫,去翻掛在牆上的日曆:
「今天是什麼好日子來著?」
老馬抬頭看著日曆,眼角餘光卻發現三人一動不動,依舊是那副無聲抗議的模樣。
他隱約猜到幾人想說什麼,卻又不屑開口,伸手取下操作日誌,緩步來到屋子中間的四方桌坐下,低頭開始抄寫今日作業內容。
良久,老馬才緩緩開口:「說吧,又有什麼不滿意的?」
「他!」薛林指向門外。
「嚴重滴干擾了。」李夢補充。
「我們的生活!」老魏沉悶收尾。
「哎呀。」薛林猛地站起身來:「我們的心情全被他打亂了,牌都玩不香了!」
「還玩?」
老魏哼了一聲,身子往後一靠,雙手攏在袖子裡,眼睛半耷拉著,滿是不耐:
「天天早上被他這麼影響,我都神經衰弱了我!」
老馬抬手用筆挨個點過三人,沒好氣道:
「他以好兵的身份嚴格要求自己是對的,我沒讓你們跟上就不錯了,你們還抱怨起來了?」
三人一起起身。
圍著老馬身後站了一圈。
李夢猛地在老馬耳邊吹了口氣。
老馬煩躁抬頭,迎上三雙冷冰冰的眼神。
他臉上冰冷稍稍緩解,笑了兩聲:
「不過,整天噼里啪啦的,確實影響睡眠哈!」
三人欣慰點頭,各自落座在桌邊。
老馬笑容越發明顯,迎著三人期待的眼神:
「只要你們狠狠心,一咬牙,一跺腳,直接跟他說就是了嘛。」
他目光從李夢臉上移開,路過老魏,落在薛林身上。
「你真以為我怕他!」
薛林猛地一拍桌子,在咚響聲中站起身來。
老魏、李夢也擼起了袖子呼應。
「三對一,優勢在我!」老魏惡狠狠掃過兩人。
「走。」李夢揮手。
三人一起往門口走去。
「對。你們就出去告訴他,你們就是要讓他別出早操了。」
老馬重新低下頭,不去看往門口走的三人,繼續填寫表格,聲音平穩:「只要你們覺得對得起這身軍裝。」
三人腳步同時一頓。
老魏撩起帘子的手停了下來。
李夢不自在地捏了捏身上軍大衣的紐扣。
薛林扯了扯袖口,一言不發。
三人互相對視,用眼神交流起來。
這事絕對不能就這麼算了。
班長不讓明著說,那他們用別的方法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