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義堂里死一般的靜了好一會兒。
地上的血跡被嘍囉們用清水衝過，又用沙土蓋了一層，濃重的血腥味卻還沒散，混著酒氣和菊花香，飄在空氣里，說不出的彆扭。滿堂一百多號頭領，誰都沒先開口說話，眼睛要麼瞟著宋江，要麼瞟著武松，心裡各有各的算盤。
就在這尷尬得能擰出水來的沉默里，武松忽然「哈哈」一聲大笑，打破了滿場死寂。
他隨手把那把沾血的朴刀往旁邊士卒懷裡一扔，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轉身就往自己的座位走。步履從容，神色舒展，臉上半分殺氣都不剩，就跟剛才親手砍人、當眾懟寨主的人不是他一樣，仿佛只是出去攆走了一條礙眼的野狗。
滿堂人都看愣了。
心說這武二郎也太能沉得住氣了！剛乾出這麼大的事，跟沒事人一樣？這心態，也太嚇人了。
武松走到自己桌前，施施然坐下，伸手拿起桌上滿滿一碗烈酒，酒液晃都沒晃一下。他站起身，舉著酒碗對著滿堂眾人遙遙一敬，嗓門洪亮，震得屋樑都嗡嗡響：
「來來來，各位兄弟都別愣著了！咱們今日重陽佳節，聚在一起賞菊喝酒，是天大的喜事。別被一些不長眼、不懂事的東西攪了興致，掃了大家的雅致。來，都端起來，我敬大夥一碗！」
說著，他手腕微微一抬，酒碗在半空中劃了個圈，目光順勢掃過全場。
這目光掃過三山派那一片時，魯智深、楊志、史進、朱武等人都紛紛端起酒碗，對著武松點頭示意，臉上都帶著幾分痛快之色。顯然李逵這一死，他們心裡都覺得大快人心。
可當武松的目光掃到宋江嫡系那一片時，氣氛就不一樣了。
戴宗、花榮、穆弘、王英這幾個人，都是跟李逵走得近、宋江的心腹。剛才李逵撒潑的時候，他們幾個都已經站起身，準備按老套路出列求情，誰能想到武松出手快得離譜，幾句話的功夫，李逵就成了一具屍體。
現在李逵死了，他們幾個心裡又兔死狐悲，又窩著火氣，更多的卻是怕。
武松連宋江的面子都不給，說砍就砍，說懟就懟，他們這些小嘍囉級別的心腹，跳出來不是找死嗎？
戴宗手裡攥著酒碗，指節都捏白了。他跟李逵關係最鐵，江州的時候就一起跟著宋江，按道理他最該站出來說句話。可他抬頭一撞見武松的眼神，心裡咯噔一下，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太清楚武松的本事了，別說自己一個，再加上倆也不夠武松打的。更何況剛才武松那句「莫非是哥哥下的令」，連宋江都被逼得連忙撇清，自己算哪根蔥？敢往槍口上撞？
想到這兒，戴宗趕緊低下頭，盯著碗裡的酒，假裝在看酒花，半分都不敢跟武松對視。
旁邊的王英更慫。
他本來也想嘟囔兩句，說什麼「人死為大」「何必如此」，可話還沒出口，眼角餘光就瞥見自己老婆扈三娘坐在那兒，臉上還沾著一點細碎的血星，眼神冷冷的，正盯著自己。王英心裡一哆嗦，立馬把嘴閉上了，縮了縮脖子，也跟著低下頭扒拉碗裡的菜。他可不敢惹扈三娘，更不敢得罪武松。
穆弘、穆春兄弟倆更是默不作聲，端著酒杯低頭喝酒，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武松把這幾個人的反應盡收眼底，心裡冷笑一聲，也不點破。他就是故意的，殺雞儆猴，給這些宋江的死忠提個醒——李逵就是你們的下場，誰要是敢跟著胡來，下場一樣。
就在這時，旁邊一個粗壯的身影哈哈大笑著站了起來，端著滿滿一大碗酒，幾步就跨到了武松跟前。
正是花和尚魯智深。
「二郎，好樣的！」魯智深一巴掌拍在武松肩膀上，力道十足，拍得武松肩膀都微微一沉，「洒家早就看那黑廝不順眼了！整天就知道喊打喊殺，欺軟怕硬，連四歲的娃都下得去手，算什麼狗屁好漢！今日你做了這等大快人心的好事，洒家心裡痛快！來，洒家陪你喝一個！」
魯智深說話嗓門大，瓮聲瓮氣的，滿大堂都聽得清清楚楚。他也不管宋江臉色難不難看，也不管什麼規矩體統，心裡怎麼想就怎麼說。
說完，他舉起粗瓷大碗，「哐當」一聲跟武松的酒碗狠狠碰在一起，酒液濺出來不少。魯智深也不在意，端起碗來一仰脖子，咕嘟咕嘟，喉嚨滾動，滿滿一大碗烈酒，幾口就喝了個底朝天。喝完把碗往下一倒，滴酒不剩，抹了抹嘴，哈哈大笑起來，聲如洪鐘。
「痛快！真是痛快！」
武松也笑了，豪氣頓生：「哥哥既然看得起兄弟，那兄弟我奉陪到底！」
他也拿起酒碗，手腕一翻，一仰頭，清亮的酒液順著喉嚨滾滾而下。一碗烈酒下肚，腹中生起一股暖意，臉上卻半點不變色，氣不喘心不跳，把空碗對著眾人亮了亮，也是滴酒不剩。
「好！」
「武都頭好酒量！」
「魯智深哥哥也爽快！」
三山派的眾頭領紛紛叫好，堂內的氣氛一下子輕鬆了不少。不少中立的頭領也跟著端起酒碗，紛紛喝了起來。剛才那場血案帶來的緊繃感，好像被這兩碗酒衝散了不少。
只有宋江那一桌，依舊氣壓低沉。
宋江坐在主位上，臉色陰沉沉的，跟要下雨一樣。吳用站在他旁邊，輕輕搖著羽扇，眉頭微皺，也在偷偷打量武松，心裡不知道在盤算什麼。花榮、戴宗等人坐立不安，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尷尬得不行。
武松放下空酒碗，坐回椅子上，拿起筷子夾了一口菜，慢慢嚼著，心裡卻在飛快地盤算。
今天這事，算是把宋江徹底得罪死了，梁子結得比山還大。
殺李逵，斷他一臂；當眾質問，掃他顏面。這兩件事加起來，宋江心裡指不定怎麼恨自己呢。以宋江的性格，睚眥必報，表面上不說，背地裡肯定要給自己穿小鞋，甚至找機會除掉自己。
反正已經退無可退了。
武松心裡冷笑。
既然已經撕破臉，那乾脆就撕破到底。與其等著宋江背地裡布局，一步步把梁山拖去招安，推上死路，不如自己主動出擊，趁今天這個機會，再添一把火，把宋江藏在心裡那點招安的小心思，當著所有兄弟的面，全給他挑明了！
讓大夥都看看，他宋江天天嘴裡喊著「替天行道」，心裡到底在打什麼算盤。也讓那些還蒙在鼓裡的兄弟，都醒醒神，看清楚招安到底是條什麼路。
想到這兒，武松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再次站起身，大步流星，又走到了大堂正中間。
他這一站起來，整個忠義堂「唰」的一下，瞬間又安靜了。
剛才的熱鬧勁兒戛然而止，喝酒的放下了酒碗，說笑的閉上了嘴巴，所有人的目光「唰唰唰」全都集中到了武松身上。
每個人心裡都在犯嘀咕：這武二郎又要幹嘛？殺了李逵，懟了宋江，還不夠？他還想幹什麼？
堂內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比剛才李逵剛死的時候還要緊張。
宋江本來正端著酒杯悶頭喝酒，一肚子火氣沒地方撒，滿腦子都在想怎麼收場、怎麼找回場子、怎麼對付武松。忽然看見武松又走到場中間來了，心裡那股火「噌」的一下就竄到了頭頂。
他再也忍不住了，「啪」的一聲把酒杯重重往桌上一放，酒液濺出來，灑了一桌子。宋江猛地抬起頭，死死盯著武松，臉色鐵青，沉聲喝道：
「武二郎！你又要怎地？！」
這一聲喝，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震得滿堂人心裡都是一顫。
誰都聽得出來，宋江這是真動怒了。
可武松卻跟沒事人一樣，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對著宋江微微拱了拱手，語氣平靜得很，聽不出半分火氣：
「公明哥哥不要誤會，武松只是想給兄弟們解釋解釋哥哥的佳作。還有哥哥一定要息怒，不必為了那黑斯動這麼大肝火，當保重身體才是。」
宋江冷哼一聲，扭過頭去，不看他，胸口還在劇烈起伏。
他心裡頭罵開了花：你還好意思說！誤會？老子最大的誤會就是認識你！老子本來好好的一齣戲，全讓你給攪黃了！老子本來就是走個過場，假裝要殺李逵，等眾人求情，我順水推舟放了他，既立了威又得了兄弟情義，兩全其美。可你倒好，上來就動真格的，一刀就給砍死了！砍死了還不算，還要拖去餵狗，末了還當眾質問我，給我扣屎盆子！害得老子當眾辯解，吃了個大大的啞巴虧，有苦說不出，還得默認你殺得對！
天底下哪有你這麼坑人的兄弟！
宋江越想越氣，索性懶得搭理武松，端起另一杯酒，一仰頭灌了下去，用鼻子哼了一聲，算是回應。
武松也不在意他的態度，轉頭面向滿堂眾人，抬起雙手，輕輕往下壓了壓。
這個動作很簡單，卻帶著一股莫名的威嚴，堂內細碎的議論聲瞬間就停了下來，落針可聞。
「各位兄弟，大家安靜一下，聽我說兩句。」
武松的聲音不高，卻渾厚有力，清清楚楚地傳到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剛才樂和兄弟唱的那首曲子，叫《滿江紅・喜遇重陽》，想必大夥都聽見了。這詞啊，是咱們公明哥哥親筆寫的大作，文采斐然，意境深遠。」
他先捧了一句，話鋒一轉：
「但是呢，咱們梁山上的兄弟，出身不一樣。有的是讀書識字的，比如軍師、蕭讓兄弟這些文化人，一聽就懂，知道這裡頭說的是什麼意思。可咱們更多的兄弟，都是窮苦人家出身，打魚的、種地的、打鐵的、當差的，大字不識一籮筐，打打殺殺個個在行，咬文嚼字就不行了。聽了半天曲子，光覺得好聽，可能還沒鬧明白，公明哥哥寫這詞，到底是想說啥。」
「所以我想著，反正這會兒也沒事，兄弟我就斗膽，用大白話給大夥解釋解釋。也讓咱們所有兄弟，都知道公明哥哥的心意。」
說到這兒，武松又轉過頭，看向主位上的宋江，臉上帶著似笑非笑的表情，又拱了拱手：
「公明哥哥，兄弟我學問淺，說得不一定對。我就按我的理解，給大夥念叨念叨。要是有說得不對、理解錯了的地方，哥哥你多擔待，也及時幫兄弟糾正糾正，別讓我把大夥帶偏了。」
宋江心裡咯噔一下。
他瞬間就反應過來了——武松這是沒安好心！
這哪裡是要解釋詞，這分明是要借題發揮，當眾拆自己的台！
宋江心裡又急又氣，有心不讓他說，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不讓說？那反而顯得自己心虛，顯得這首詞裡真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當著這麼多兄弟的面，他總不能說「你別解釋，大家不用懂」吧？那也太沒氣度了，反而更讓人猜忌。
罷了罷了，且看他能說出什麼花來。真要是胡說八道，自己再出言糾正，也顯得自己光明磊落。
宋江心裡打定主意，臉上依舊是一副不耐煩的樣子，揮了揮手，頭也不回地悶聲道：
「你願意說便說，隨意吧。我沒什麼好糾正的。」
話雖這麼說，他心裡卻已經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惕，身子微微前傾，豎起了耳朵，等著聽武松到底要說什麼。
滿堂的頭領們也都來了興致。
本來大家聽那首詞，也就聽個熱鬧，沒往深處想。被武松這麼一說，也都好奇起來，紛紛坐直了身子，看向場中的武松，等著他解釋。
有人好奇，有人期待，有人擔憂，有人幸災樂禍。
忠義堂內，燭火搖曳，將眾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在牆壁上晃來晃去。一場新的風波，又要在這大堂之上，悄然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