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頂端那行紅字閃完隱去,四個人頭都沒抬,攥著鍵盤滑鼠的手沒停,繼續悶頭砍野豬。
徐虎沒管世界頻道。他盯著血條,一隻一隻拉怪。哪只野豬崽先刷、哪片山坡密集、哪條路繞開巡邏怪——這些前世死了二十多次才摸出來的路數,他閉著眼睛都能走。
張磊射得越來越准。第一隻精英野豬崽衝過來時他一箭射偏,怪撞在他腿上,血條掉了三分之一。徐虎立刻橫身卡位,盾牌往前一架,盾姿buff剛好觸發,減傷百分之十五。第二隻怪衝過來,張磊已經學會往後退兩步。第三隻,他站在徐虎側後方四十五度,箭箭正中。
鍾傑騎士劈得穩當。他以前玩魔獸,對拉怪節奏有本能。徐虎頂正面,他頂側面,兩隻怪同時衝過來他不慌不忙,先劈一隻再劈另一隻,仇恨拉得穩穩的。
李權話最少,手上動作比誰都快,總借著隊友穩住仇恨的空檔繞到野豬背後,匕首一遞就是一記背刺,大半時候一刀帶走。
兩個小時,東山坡清了四十多隻野豬崽,精英怪六隻。掉了兩件白裝護腕,鍾傑撿了一件,另一件被路過的人搶了。血條空了就坐下來啃麵包,藍條空了就喝開局送的藍水。
十一點半,四個人齊刷刷四級。
那面藍盾混在一身白裝里,像燒紅的鐵塊掉在白石灰堆上,格外扎眼。路過的玩家都要扭頭看三眼。世界頻道還在刷「奔騰五」,有人扒裝備,有人私聊問價,有人罵開掛。
張磊一邊刷怪一邊啃一塊五的煎餅果子,甜麵醬蹭在鍵盤縫裡。鍾傑戴上魔獸公會帶回來的大頭耳麥,夾得太陽穴發疼,卻能把每一聲音效聽得分毫畢現。
李權從抽屜翻出牛皮本,翻開新一頁,兩毛錢原子筆寫:「三月十五日,開服首日,早餐油條豆漿四元,煎餅果子六元。」
「權哥你記這玩意兒幹啥?」張磊嘴裡塞著煎餅問。
「記帳。」李權頭也不抬,「以後建會、包夜、買藍瓶,都得有個數。」
「才四個人,AA啥啊。」
「以後不止四個。」
徐虎抬眼掃了李權沉定的側臉一眼,沒接話。這兄弟話少,心裡比誰都門兒清。
就在這時,小地圖閃了一下。三個帶預備前綴的ID從岔路口轉出來,徑直往這邊沖。
為首的ID叫「傲視天神」,白裝戰士。身後跟著一個戰士一個法師。傲天剛到五級,全服第一個,正春風得意。他停在徐虎面前,上下掃過那面藍盾,嗤笑一聲:「喲,菜鳥運氣好摸了個藍裝。」
徐虎沒接話。
傲天又說:「待會兒銅礦洞門口,別尿褲子。」
身後兩個人跟著鬨笑。法師說:「會長,這盾有啥用,不就是個新手藍裝嘛。」傲天擺擺手:「新手藍裝也是藍裝,人家運氣好。」那語氣像在逗小孩。
張磊剛要擼袖子回嘴,徐虎已經伸手按住了他放在鍵盤上的手。
徐虎看著傲天,淡淡說了一句:「你看看這個。」
他把盾的屬性貼到附近頻道——防禦力十二,附帶技能「盾擋」,正面減傷百分之十五,持續三秒,冷卻三十秒。
傲天漫不經心掃了一眼那串屬性,掛在臉上的笑容硬生生僵住。他手指懸在滑鼠上,沒動。身後那個戰士小聲說:「會長,防十二……比我們的盾高八。」
傲天沒說話。他盯著那面藍盾看了三秒,然後笑了一聲,只是笑意沒到眼睛裡:「行,有點意思。銅礦洞門口,我等你。」
他轉身走了。法師和戰士趕緊跟上。
徐虎看著三個ID消失在岔路口,指尖在桌面輕輕叩了兩下。前世傲天就是在銅礦洞門口蹲了一下午,搶了好幾個野隊的怪。這一世,他不會讓這種事再發生。
房間裡靜了兩秒。
鍾傑推了推眼鏡:「這位就是傲視天神?」
「嗯。」徐虎說。
「全服第一個到五級的。」
「嗯。」
張磊憋了半天:「虎子,你就這麼讓他走了?俺這口氣咽不下。」
「不然呢?」徐虎說,「他五級,我們四級。他現在堵我們,我們連他血條都打不動。」
李權慢悠悠吐了個煙圈,低頭在牛皮本上又寫了一行:「三月十五日十一點半,傲視天神,三人,五級,白裝。」寫完把筆帽扣上,抬頭看了徐虎一眼。
徐虎知道這一眼是什麼意思——記上了。
窗外日頭爬到正午,食堂鍋包肉的香氣順著穿堂風飄進來。四個人肚子餓得咕咕叫,沒人願意挪步。張磊把最後一口煎餅塞進嘴裡:「虎子,接著打?」
「接著打。」徐虎說,「今天不下線。」
他打開世界頻道翻了翻。藍盾首殺的消息刷了幾百條,有人扒裝備搭配,有人分析輸出數據,還有人在論壇發了帖子。他還看見傲天發了一句:「運氣好罷了。銅礦洞見。」
徐虎笑了笑,沒回。
傲天五級,他四級,差一級。但傲天只有三個人,他有四個。傲天有運氣,他有記憶。這筆壓了三年的舊帳,從今天開始算。
太陽偏西,三月的長春白日本就短,五點剛過就漫起暮色。張磊的肚子叫了第三聲。
「虎子,」張磊說,「先吃飯唄?」
徐虎看了眼時間——下午五點四十。「再打半小時。打完這波精英怪,去食堂。」
半小時後,四個人下了遊戲,鎖了屏幕,下樓去食堂。三月中旬的長春,晚上六點天已經全黑了,昏黃的路燈光線像浸在霧裡。鍋包肉窗口排著長隊,張磊插隊被大師傅罵了一句。四個人端著餐盤坐下來,鍋包肉三塊五,米飯五毛,一人一份。
「虎子,」張磊扒著飯說,「明天幹嘛?」
「升五級半,然後去蘆葦河。」
「蘆葦河?」鍾傑推眼鏡,「那地方有什麼?」
「有精英怪。」徐虎說,「河狸,七級。」
「七級?我們才四級。」李權說。
「能打。」徐虎說,「跟俺走。」
他沒說的是——河狸那隻怪,前世好多隊伍都團滅了。這一世他要零傷亡首殺。
吃完飯回宿舍,走廊里有人端著泡麵經過,香飄進來。張磊摸出一包紅塔山,李權和徐虎各拿一根,鍾傑不抽,推眼鏡看英語四級真題,看了兩頁又合上。李權湊著檯燈在牛皮本上一筆一筆記今天的帳。
「虎子,」張磊吐了個煙圈,「你說……俺們哥兒四個,能不能打出點名堂?」
「能。」徐虎說。
「你怎麼知道?」
「猜的。」
張磊嘿嘿笑了一聲,沒再問。他躺回床上盯著上鋪床板。鍾傑把真題合上,關了檯燈。李權把牛皮本塞回枕頭底下。
十一點整,燈準時滅。走廊應急指示燈透出綠幽幽的光,順著門縫漫進來。
四個人在黑暗裡躺下來。張磊翻了個身,鐵床吱呀響。
「虎子,」張磊小聲說,「你說……咱能不能成?」
「能。」徐虎說。
黑暗裡沒人再說話,只有輕重錯落的呼吸聲。窗外野貓輕叫了一聲,春夜的風帶著濕軟的草木氣從舊窗縫鑽進來。
徐虎在黑暗裡睜著眼,把銅礦洞的路線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入口在新手村東南,前兩波礦工鼠,第三波有陷阱,尾王殘血百分之三十一震地召喚小礦工鼠。他全記得。
明天蘆葦河,河狸首殺。後天,五級半。大後天——銅礦洞。
傲天不是在門口等嗎?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牆上那張A4紙在黑暗裡看不見,但他知道上面該寫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