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服第三天，四個人站在主城傳送陣旁邊。
徐虎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下午兩點十分。三點進本，還有五十分鐘。
他摸了摸背包里那面老兵之盾——藍裝，全服首件，昨天世界公告刷了三分鐘。頭頂綠頭盔，身上白裝皮甲，手裡鐵劍換了把綠的。張磊背著河狸精工弓，敏捷加三。鍾傑穿了件綠肩甲，防比白裝高四點。李權把泛著幽綠的匕首別在牛皮腰帶上，刀鞘時不時撞在腰胯上。
「全服首殺河狸那位。」有人指著他們說。
「一身綠，牛。」
「他們哪個公會的？」
「沒公會，四個人。」
徐虎沒理。他帶隊從南門出去，沿著城外土路往銅礦洞走。
銅礦洞在蒼穹王城南郊，半掩在山腳下，只剩一個光禿禿的石門框露在草坡上。洞口不算寬，剛好容兩個人並肩擠過去。洞裡黑得像浸了化不開的濃墨，一股混著土腥氣的涼潮順著洞口往外漫。
走到離洞口還有五十步，徐虎停住了。
洞口站著一群人。
十幾個人，一水兒白裝，腦袋上頂著「傲世天神」預備公會前綴。為首那個戰士ID傲天，十二級，一身綠裝，盾牌舉在胸前。
徐虎眯了眯眼。前世這個點傲天還沒來，他下班後才到，那時候徐虎他們已經打完了。這一世，傲天提前來了。
「這個本我們要了。」傲天說，「兄弟們讓讓。」
傲天比他高兩級，全身綠裝，武器是藍的。身側立著一匹嶄新戰馬。他就那麼懶洋洋站著，目光掃過徐虎四人，和看四隻擋路的螻蟻沒什麼兩樣。身後十幾個人等級平均九到十級，架不住人多勢眾。
十四個人。
李權摸出牛皮本蹲下來寫：「三月十七日，銅礦洞，傲世天神十四人，平均十級。」
張磊剛要說話，徐虎按住他。
「別急。」徐虎小聲說。
傲天嗤地笑了一聲，慢悠悠往前挪了兩步，斜著眼把四人從上到下掃了一遍——那四身綠得發亮的裝備明晃晃在他眼皮子底下晃。
「喲。」傲天拖長了聲音，「全服首殺河狸那位？還是一身綠裝啊。我以為能爆出金的呢。」
身後十幾個人跟著鬨笑，鬧哄哄的嘲諷聲壓得人耳朵發漲。
張磊的臉騰地漲紅，指節死死扣住弓身。要不是徐虎按著，他早就一箭射過去了。徐虎又按了他一下。
「別理他。」徐虎說，「俺們等奶媽。」
「等奶媽？」傲天挑眉，「你們四個人，等奶媽？」他搖了搖頭，「行，你們等。我倒要看看你們能等多久。」
他往路邊斜斜一站，抱臂靠著岩壁，身後十幾個人跟著散開，轉眼把狹小的洞口堵得嚴嚴實實。
徐虎沒說話。他轉頭看隊伍頻道——奔騰五、小傑、小色色、暗夜，還差一個奶媽。
就在這時，QQ群彈出一條消息。同班女同學楊琪從班級群里聽說他們在玩《幻境紀元》，也跟著建了號。ID「七七」，生命系魔法師，奶媽。
「虎哥，我也下載了這個遊戲。」楊琪發消息，「我也建號了，奶媽。要不要一起？」
徐虎心裡一動。楊琪，前世公會的奶媽核心，溫柔靠譜，走位細膩，並肩打了整整十年。
他敲了一行字：「來。三點，銅礦洞口見。」
楊琪秒回：「好。」
張磊湊過來看了一眼：「誰啊？」
「咱班的楊琪，奶媽。」徐虎說。
「奶媽？」張磊眼睛亮了，「終於有奶媽了。」
傲天在旁邊聽見，嗤笑一聲：「就這還找奶媽？四個人加一個沒下過本的新人，也想打過銅礦洞？」他晃了晃腦袋，「我勸你們省省力氣，銅礦洞可不是河狸窩。」
徐虎沒理他。
遊戲加載條讀滿，七七的角色出現在銅礦洞口——嬌小靈動的女魔法師，「七七」兩個字在頭頂暈著柔和淡光，一柄瑩白色法杖輕抬在胸前。
「來了。」楊琪說，「我第一次下本，可能緊張。」
「你能語音嗎？」徐虎打字。
「能。你們用啥語音？」
「鍾傑，把TS下載連結和頻道號發給大家。」
鍾傑從TXT文檔里翻出TS客戶端連結和那個閒置老頻道——他早年玩魔獸存下的，這會兒正好空著。大家下載弄好，楊琪加入了TS頻道。
TS里安靜了一秒。四個男生的呼吸聲順著耳機漫出來，楊琪那邊安安靜靜，只浮著一縷輕淺均勻的呼吸。
「我玩過QQ幻想。」楊琪說，帶著軟乎乎的西南口音，「也是奶媽。」
「嗯。」徐虎說，「那就行，操作差不多。別緊張，跟著我走。我讓你加誰你就加誰。」
「嗯。」
張磊偷偷看了一眼她的資料頁——ID七七，九級，生命系魔法師。正看得出神，被鍾傑抬手拍了一下後腦勺：「看什麼看，幹活。」
五人隊成型。奔騰五（守護戰士）、小傑（戰鬥騎士）、小色色（戰鬥射手）、暗夜（刺殺刺客）、七七（生命法師）。標準五人本陣容。
傲天目光掃過他們五個人，臉上的笑慢慢收了回去。
「你們真要進？」他說。
徐虎沒回答。他舉盾，往銅礦洞口走。
傲天的人沒攔，默默往兩側退開。徐虎走過傲天身邊的時候，傲天說了一句：「打不過就出來。別死在裡面，丟人。」
徐虎沒回頭，只淡淡說了一句：「明天見。」
傲天身後的人面面相覷。他們本來以為這四個人會識趣走開，沒想到真帶了個新人就敢往裡闖。
「傲哥，他們真進了？」一個小弟問。
傲天沒說話，望著五個人沒入洞口的背影，指尖搭在刀把上，緩緩眯起眼：「讓他們進。銅礦洞不是河狸窩。進去了，就出不來了。」
徐虎推開石門框走進銅礦洞。洞子裡黑得像浸了濃墨，火把那點暖光只豁開身前巴掌大一塊黑暗，腳下坑坑窪窪，牆壁上垂著沾了潮氣的藤蔓，空氣里飄著一股淡淡的鐵鏽味。
「左邊。」徐虎說，「第一波在左邊。」他舉起盾牌擋在最前面。
礦道深處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礦工鼠。
徐虎緩緩吐出一口氣。前世他把這張副本刷過不下百次，每一隻礦工鼠的位置、每一波拉怪的路線、BOSS每一個技能的前搖，都刻進了骨頭縫裡。
「準備好。」他說，「第一波，我拉。」
礦道深處的陰影里忽然湧出三隻灰影，尖銳的吱吱聲順著石壁鑽出來直扎耳膜。三隻礦工鼠個頭比普通同類大出一圈，浸著腥氣的尖牙斜支在外，綠眼死死鎖定對手，瘋了似的撲過來。
徐虎沉喝一聲橫盾撞上，「鐺」的一聲硬接下最前面那隻的撲擊。盾姿觸發，減傷百分之十五。鍾傑從側面補一劍拉住第二隻，張磊箭已離弦正中第三隻眼睛，李權繞到側面背刺。
三隻鼠，三個人接得好好的。可楊琪慌了。
她盯著屏幕，手心全是汗。三隻鼠同時撲向三個人，三個人同時掉血。她不知道該先加誰——治療術落在了張磊身上。
張磊血條滿了，徐虎血條掉了三十。
「七七加俺！」徐虎在TS里喊。
楊琪手一抖，第二個治療術又加錯了方向——加在了鍾傑身上。
「我……我……」楊琪慌得聲音都在抖。
徐虎血條只剩一半。他沒慌，盾擋卡准第三隻鼠的撲擊，減傷十五，同時摸出一瓶初級紅藥灌下去。血條回了一截。
三隻鼠全部倒地。零傷亡。
「停。」徐虎說。他往後退了兩步退出戰鬥範圍。
「退本。」他說，「今天先到這兒。」
張磊愣了一下：「啊？才第一波——」
「退本。」徐虎重複，「七七今天太緊張，硬打會團滅。明天晚上再打。」
TS里安靜了兩秒。
「對不起……」楊琪的聲音細得像蚊子叫，「我太緊張了……」
「沒事。」徐虎說，「不是你手法不行，第一次下本都這樣。明天晚上就順了。」
他退出副本。傳送陣白光一閃，五個人回到銅礦洞口。
傲天還靠著岩壁斜站在門口。看見他們這麼快出來，他先是挑了下眉，隨即嗤笑：「喲，這麼快就出來了？我還以為能多打兩分鐘呢。」
徐虎沒理他。他帶隊往南門方向走。
「傲哥，他們怎麼出來了？」小弟問。
傲天撇了撇嘴：「新人奶媽，加錯人。第一波都扛不住。讓他們再練兩天。」他往牆上一靠，「明天他們還來。咱們還在這兒等。」
五個人沿著土路往蒼穹王城走。三月的太陽斜斜偏西，暖融融的光鋪在路邊抽了新芽的草坡上。
「七七，你別往心裡去。」張磊在TS里說，「第一次都這樣。俺第一次打河狸的時候還射死過自己隊友呢。」
「真的嗎？」楊琪問。
「真的。」張磊說，「箭反彈回來，把李權射死了。」
李權漫應一聲「嗯」，沒反駁。
楊琪在TS里輕輕笑了一下。
「明天晚上。」徐虎說，「八點半。銅礦洞門口見。」
「好。」四個人齊聲說。
張磊忽然想起什麼：「虎子，明天周六，晚上十一點斷電啊。」
「俺知道。」徐虎說。
「那咋辦？打到一半斷電？」
「翻牆。」徐虎說，「西門外極速空間網吧，八塊錢一台通宵。五台，四十塊。」
TS里安靜了一秒。然後張磊嗷了一嗓子：「通宵！俺喜歡！」
鍾傑推了推眼鏡：「翻牆別被逮著。」
李權已經在牛皮本上寫了：「三月十七日夜，極速空間網吧，通宵×5，四十元。」
徐虎抬頭看了一眼天。太陽已經沉到蒼穹王城城牆後面去了，西邊的天被霞色浸成一片透亮的橘紅。
明天晚上。斷電。翻牆。通宵。
銅礦洞首通，他拿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