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〇二宿舍里四台CRT顯示器藍幽幽亮著，冷光漫在四張年輕的臉上。窗外天全黑了，三月的長春晚上九點天才擦黑，楊絮飄在昏黃路燈光影里，一團接一團悠悠撞在玻璃窗上。
TS頻道里五個人都在。徐虎、張磊、鍾傑、李權，還有楊琪。
昨天下午，五個人在銅礦洞裡打了第一波就退了出來。楊琪太緊張，加錯了人。徐虎沒說什麼，退了本，讓她緩一天。
今天晚上，她在TS里小聲說：「虎哥，我今天不緊張了。」
「沒事。」徐虎說，「今天晚上就順了。」
八點四十分，五人組在銅礦洞口集合。奔騰五十級藍盾綠劍，小傑十級綠肩甲，小色色十級河狸精工弓，暗夜十級綠匕首，七七九級白裝法杖。傲天不在——今天周日，他那幫人大概在網吧通宵，昨天堵了一下午，總不能天天蹲。
「進。」徐虎說。
五個人魚貫走進銅礦洞。徐虎舉盾走在最前面。
「左邊。」他說，「第一波三隻，俺拉前面那隻，小傑接左邊那隻，磊哥射右邊那隻，暗夜繞後背刺。七七跟緊俺，血線低於六十你就刷。」
「收到。」楊琪說。
礦道深處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三隻灰撲撲的礦工鼠支著外露的尖牙，吱吱怪叫著猛衝過來。
徐虎橫盾迎上去，「鐺」一聲接住第一隻的撲擊。盾姿觸發，減傷百分之十五。鍾傑從側面撲上補一劍拉住第二隻，張磊箭已離弦正中第三隻眼睛，李權貓腰繞到鼠身後背刺。
楊琪的治療慢了半拍——徐虎血條掉到百分之五十，她的翠綠色柔光才落下來。但她立刻跟上了，第二道治療緊接著刷在鍾傑身上。
三秒。三隻鼠全部倒地。
「行雲流水。」張磊在TS里吹了個口哨，「比昨天順多了。」
「別飄。」徐虎說，「前面還有。」
他帶隊繼續往裡走。左邊岔路洞頂上，兩隻坑道蝙蝠正倒吊著睡覺。徐虎抬手示意停步。
「蝙蝠會群攻。」他說，「俺先拉一隻，小傑你接另一隻。磊哥你等俺把仇恨拉穩了再射。暗夜你別背刺，打側身。七七你刷俺和小傑的血。」
「收到。」四個人齊聲說。
徐虎提盾衝上去，盾擊砸在第一隻蝙蝠頭上。蝙蝠吱地一聲張開灰黑色膜翼，振翅帶著腥風撲過來。第二隻被驚動也飛了過來。
鍾傑舉盾接第二隻。徐虎抬盾硬扛第一隻的爪擊，粗糙盾面被尖爪抓得吱吱響。張磊兩箭破空射穿第一隻的翅膀，李權側身繞到第二隻身側，短刀直直刺進它軟乎乎的肚子。
楊琪的治療一道接一道落在徐虎和鍾傑身上。
「七七奶量夠。」鍾傑說。
「嗯。」楊琪小聲說，「我以前玩QQ幻想也是奶媽。」
兩隻蝙蝠清完，零傷亡。
礦道越往深處越潮濕悶濁。火把光照到一處塌方坑道，碎石堆里藏著兩隻礦工鼠工兵——會扔雷管的那種。
「工兵會扔炸彈。」徐虎說，「範圍AOE，必須躲。磊哥你站最遠處射，暗夜你繞後，小傑你跟俺頂前排。七七你奶範圍，炸彈一炸就刷群療。」
「明白。」楊琪說。
第一隻工兵從碎石後探出頭，小爪子攥著一根裹黑火藥的雷管，引線已經點燃滋滋冒火星。
「躲！」徐虎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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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個人同時往兩邊跳開。「轟」一聲，雷管在剛才站的位置炸開，碎石飛濺。鍾傑慢了半步，胳膊被碎石擦到，血條掉了一截。楊琪的群療立刻落下來，翠綠色光罩把所有人罩住。
「漂亮。」徐虎說，「繼續。」
清完兩路埋雷的工兵，又往前走了十分鐘。沿途一波接一波的小怪，全在徐虎提前規劃的路線里安排得明明白白。張磊射得越來越順，李權背刺一刀一個，鍾傑仇恨拉得穩當。楊琪也摸准了節奏，徐虎血線掉到百分之七十她就精準抬血，根本不需要提醒。
「專業隊。」張磊在TS里嘿嘿笑，「這比俺以前跟野隊打順太多了。」
「閉嘴。」徐虎說，「到了。」
礦道盡頭，一扇巨大的石門擋在前面。門後傳來低沉的吱吱叫聲，混著爪子摳刮岩石的刺耳聲響。
巨型礦工鼠。十二級BOSS。
徐虎深吸一口氣。
「開。」他說，「俺扛BOSS，小傑你準備接小老鼠。磊哥和暗夜轉火。七七你刷俺的血，小老鼠出來的時候優先奶小傑。」
他推開石門。BOSS室比礦道寬敞得多，大概半個籃球場大。洞中央隆起一堆礦石，巨型礦工鼠蹲在礦堆頂端，體型比普通礦工鼠大三倍，灰黑色皮毛泛著冷硬油光，兩顆突出的門牙亮得像兩把磨過的匕首。
它察覺到五人闖入，一聲尖嘯從礦堆上猛躍下來，厚重身軀狠狠砸在地面，連周圍碎石都跟著簌簌發顫。
「開。」徐虎說。
他衝上去盾擊，BOSS仇恨穩穩落在他身上。BOSS一爪拍下來，徐虎橫盾硬接，「鐺」一聲，血條掉了一百二十。楊琪的治療立刻跟上來，血條回滿。
張磊拈弓搭箭，利箭連珠般往BOSS身上攢射。李權繞到側面背刺，一刀下去BOSS血條掉一截。鍾傑站旁邊補傷害。
BOSS血條往下掉。百分之百。百分之八十。百分之六十。
「這BOSS也沒多硬啊。」張磊說。
「別高興太早。」徐虎說，「百分之五十以下它要召喚了。」
BOSS血條掉到百分之五十。它突然停下動作，後腿立起來，兩隻前爪往地上一砸——
「轟！」震地。整個BOSS室都在晃。徐虎被震得後退兩步，血條掉了一百五十。楊琪的治療立刻唰上來。
三隻灰毛小礦工鼠順著礦道兩側洞口竄出來，吱吱尖嘯著直撲人群。
「小傑頂左邊那隻！」徐虎喊，「磊哥射中間那隻，暗夜你上右邊那隻！七七刷小傑！」
鍾傑舉盾衝上去拉住左邊那隻。張磊一箭射在中間那隻眼睛上。李權繞到右邊那隻身後背刺。
場面一下子亂了。徐虎扛著BOSS，一爪一爪接著。楊琪的治療一道接著一道落在他和鍾傑身上，翠綠色光在黑暗裡閃成一片。
「七七藍量還剩多少？」徐虎問。
「百分之四十。」楊琪說。
徐虎心裡咯噔一下。百分之四十——比他預想的低。前世這個進度，奶媽藍量應該還剩百分之六十。楊琪今天治療頻率太高了，小老鼠那波她交了太多群療。
「省著點用。」徐虎說，「俺血線高於五十不用刷。」
「好。」楊琪說。
三隻小老鼠清掉了兩隻。第三隻被鍾傑拉住，血條還剩一半。
BOSS血條百分之四十五。百分之四十。百分之三十五。
順。太順了。
張磊在TS里已經開始哼歌了。李權的背刺一刀一個。鍾傑扛小老鼠扛得穩穩噹噹。
BOSS血條百分之三十三。百分之三十二。百分之三十一——
宿舍突然一黑。
老舊的CRT顯示器晃了晃閃了兩下，像被人猛地掐斷電門，「啪」一聲全黑了。機箱嗡嗡聲也停了。整個五〇二宿舍瞬間被濃稠黑暗吞沒。
三秒。五個人在黑暗裡愣了三秒。
走廊里傳來拖鞋蹭過水磨石地面的啪嗒聲，緊接著各個宿舍的喊聲涌過來：「怎麼黑了？」「我靠，斷電了！」「我副本BOSS還剩百分之十啊！」
「我靠！」張磊第一個反應過來，在黑暗裡摸滑鼠。
徐虎咬著牙，指節死死抵在桌面。
「BOSS殘血——百分之三十一。」他說，聲音在黑暗裡悶悶的。
「權哥，記下來。」
「記著呢。」李權的聲音從斜對面飄過來，話音落還帶著嚓的一聲劃火響——他在點打火機。
橙黃色火光跳了一下，照亮他手裡的牛皮本和兩毛錢原子筆。他低頭寫：「三月十八日，二十三點整，銅礦洞BOSS巨型礦工鼠，殘血百分之三十一。五人隊，零傷亡。」
寫完他抬頭，火光映著臉：「副本中掉線，進度保留十五分鐘。超過十五分鐘BOSS回血。」
「我知道。」徐虎說。
鍾傑已經從床上翻下來，在黑暗裡摸索著穿衝鋒衣。
「翻牆？」鍾傑問。
「翻牆。」徐虎說。
「七七呢？」張磊問。
TS里安靜了一秒。楊琪的聲音從耳機里傳過來，軟軟的，帶著一點緊張：「我……我這邊也斷了。我宿舍也斷電了。」
「你能出來嗎？」徐虎問。
「能。」楊琪說，「我從女生宿舍側門出來，走到西門那邊的網吧。」
「俺們翻牆出後牆，去西門。」徐虎說，「西門外極速空間網吧匯合。」
「好。」楊琪說，「我那邊……還有二十塊錢。夠包夜嗎？」
張磊在黑暗裡笑了一聲：「七七，包夜八塊。二十夠兩遍。」
「哦。」楊琪說，「那夠。」
走廊應急指示燈綠幽幽浮著冷光，順著門縫漫進來。樓下有人在喊「快點快點，翻牆去晚了沒機位」。
「走。」徐虎說。
四個人魚貫出了宿舍門。走廊里全是人——穿拖鞋的、套外套的、端水杯的，全往西門方向涌。
徐虎走在最前面。他腦子裡只有一串數字：
百分之三十一。
十五分鐘。
從五〇二宿舍到後牆，翻牆，跑兩條街到極速空間網吧，開機，登錄——他最多還有十二分鐘。
這一夜，必須把這隻BOSS按死在礦洞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