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嘩嘩啦啦全是拖鞋蹭過水磨石地面的啪嗒聲，混著雜沓的腳步聲撞得樓道發響。
徐虎邁開大步走在最前面。剛踏出北苑北二公寓樓門，春夜冷風迎面撞過來，一股子寒氣直往領口裡鑽。三月的長春，白天還能曬出太陽，晚上照樣凍得人縮脖子。
宿舍樓後面是一道兩米二高的磚牆，牆頭拉著帶刺鐵絲網。正門十一點鎖門，想出去只能翻這道牆。
張磊第一個衝到牆根。「俺來。」他往後退兩步，助跑蹬地，一隻手扒住牆頭磚沿，另一隻手往上一撐，整個人翻了上去。
「嘶——」他跳下牆時倒吸一口涼氣。李權打著火機照了一下——張磊牛仔褲從褲縫到後口袋撕開了一道兩寸長的口子，鐵絲網刮的。
「你就不能慢點兒？」鍾傑在牆這邊說。
「來不及了。」張磊說，「十五分鐘，副本進度。」
鍾傑翻得穩當，掌心扣住牆頂一撐，一條腿先跨過去，另一條腿跟著落地，連鐵絲網都沒碰著。李權最後一個翻，個子不高，扒著牆頭吭哧半天才蹭上去，落地時腳一滑，膝蓋磕在碎石子上，疼得「哎喲」一聲。
「行不行？」張磊問。
「行。」李權揉著膝蓋掏出紅塔山點了一根，「走。」
四個人沿著校外土路往西門走。頭頂路燈蒙著薄灰，暈開一團昏黃的光。
西門外路燈底下，已經站著一個人。楊琪裹著米白色羽絨服，豎起來的領子埋了半張臉，鼻尖凍得通紅，腳邊放著一個塑膠袋裝麵包。
「楊琪。」徐虎喊。
「我剛到。」楊琪轉過頭，「我宿舍也斷電了，從側門繞出來的。」
徐虎看了一眼時間。二十三點零九分。
「走。」他說，「極速空間，兩條街。」
五個人沿著修正路往東走。春夜的風還帶著料峭寒意，楊絮浮在路燈光暈里慢悠悠打轉。極速空間網吧就在修正路和學府街交叉口，門臉不大，招牌上「極速空間」四個字掉了一個「間」字，只剩「極速空」。
推門進去，一股裹挾著煙味、泡麵味和舊鍵盤油味的熱氣撲在臉上。網吧里坐了一半人，都是翻牆出來的學生。網管大叔坐在前台嗑瓜子，抬了抬眼皮：「五台？」
「五台連坐。」徐虎說，「通宵。」
「八塊一台，五台四十。」
李權掏出皺巴巴的塑膠袋數零錢，數了半天抬頭：「三十八。差兩塊。」鍾傑從兜里摸出兩枚一塊錢硬幣噹啷拍在前台：「四十。」
大叔把五張通宵卡推過來。五個人找了一排連坐，楊琪坐最靠牆的位置。鍾傑把衝鋒衣脫下來搭在她椅背上：「冷的話穿上。」
「謝謝杰哥。」楊琪說。
徐虎打開電腦，登錄遊戲。加載條跳完三圈，角色穩穩落在銅礦洞口。他掃了眼屏幕角落的時間——二十三點十二分。
從斷電到現在，十二分鐘。
官方說副本進度保留十五分鐘。但前世有人摸出來，實際窗口是二十分鐘。徐虎賭的就是這二十分鐘。
「進。」他說。
五個人悄聲魚貫走進銅礦洞。火把光照到BOSS室門口，那隻巨型礦工鼠還蹲在礦石堆上，血條——
百分之三十一。
沒回血。
「賭對了。」徐虎說。他深吸一口氣。
「聽我指揮。」他說，「小傑頂正面，小色色和暗夜轉火BOSS尾巴，七七你預讀治療——俺血掉到五十你就刷，不用等俺喊。」
「收到。」四個人齊聲說。
徐虎推開石門。BOSS看見他，吱一聲從礦石堆上跳下來。
「開。」徐虎說。
他衝上去盾擊，BOSS仇恨瞬間鎖在他身上。一爪拍下來，徐虎橫盾硬接——血條掉了一百二十。楊琪的治療術恰恰卡在血條掉到五十線的瞬間落下來，唰地竄回八十。
「漂亮。」徐虎說。
張磊拈弓搭箭，一箭接一箭穩穩釘在BOSS身上。李權繞到側面背刺。鍾傑站旁邊補傷害。
BOSS血條穩穩往下掉。百分之三十。百分之二十八。百分之二十五。
楊琪的治療節奏穩得像機器——徐虎血線一碰五十線，翠綠色柔光立刻落下來，一次都沒慢。她不再是昨天那個手心冒汗加錯人的新人了。
BOSS血條百分之二十。它又開始震地了。
「三隻小老鼠要出來了！」徐虎喊，「小傑頂左邊，小色色射中間，暗夜上右邊！七七刷小傑！」
三隻小礦工鼠從洞裡鑽出來。鍾傑舉盾衝上去拉住左邊那隻，張磊一箭射在中間那隻眼睛上，李權繞到右邊那隻身後背刺。滿地技能光影紛飛，每個人的走位卻半分不亂。
徐虎扛著BOSS一爪一爪接下。楊琪的治療在他和鍾傑之間流暢跳轉，一次都沒空。
三隻小老鼠清完。零傷亡。
BOSS血條百分之十五。百分之十。百分之五。
「加油！」張磊在TS里喊，「百分之五了！」
「別飄。」徐虎說，「最後百分之五最危險。」
BOSS突然停下撲擊，粗壯後腿猛地撐住身體立起來，兩隻前爪狠狠往地上一砸——
「狂暴！」徐虎喊，「它要狂暴了！」
BOSS眼睛變紅，速度突然快了一倍，一爪拍下來，徐虎血條直接掉了三百。
「七七！」徐虎喊。
楊琪的治療術立刻落在他頭上，血條回到八十。
「我藍還剩百分之三十。」楊琪說。
「夠。」徐虎說，「最後三十秒。」
張磊拉弓，一箭穿喉——正中BOSS眼睛，血條掉了百分之三。李權背刺，一刀，百分之二。鍾傑補一劍，百分之一。
「最後一下！」徐虎喊。
他橫盾往前一頂——盾面結結實實撞在BOSS上門牙上，「咔」的一聲脆響順著耳機扎進每個人耳道。BOSS小山似的身軀晃了兩晃，帶著震得地板發麻的力道轟然倒地。
三十一分鐘。從進本到BOSS倒地，整整三十一分鐘。
當前伺服器整個世界頻道直接炸了。
金色系統公告從屏幕正中央刷出來，所有在線玩家都能看見：
「恭喜玩家奔騰五、小傑、小色色、暗夜、七七組成的隊伍，全服首通廢棄銅礦洞！全服首殺！」
公告刷了三遍。
世界頻道瞬間刷屏：
「我靠？首通？」
「銅礦洞？那個五人本？」
「這才開服三天就首通了？」
「奔騰五是誰？」
「全服首殺啊……」
「零傷亡？怎麼做到的？」
「我賭五毛，內部消息。」
私聊窗口彈了幾十個，全是問價的、求帶的、罵開掛的。徐虎一個沒點。
他坐在吱呀晃蕩的舊網吧椅子上，指尖捏著半涼的礦泉水瓶，眼睛死死釘在屏幕上滾動的金色公告上。
前世，這個BOSS他滅了三次。第一次拉怪太多被圍死，第二次奶媽倒了T扛不住，第三次才過。
這一世，一次過。
「過了……」張磊在TS里說，聲音都在抖，「俺們過了……」
「首通了……」楊琪小聲說，帶著哭腔。
李權已經掏出牛皮本，就著打火機火苗寫：「三月十八日，二十三點四十三分。銅礦洞全服首通。三十一分鐘。零傷亡。」
寫完他抬頭，看了一眼BOSS屍體旁邊——地上躺著一件裝備，泛著淡淡的幽藍螢光。
「我靠……」張磊湊過來看，「金裝？」
「藍裝。」徐虎說，「首通獎勵。」
那是一面盾牌。【壁壘之盾】（藍裝·優秀），防禦力二十八，耐力十五，盾牌專精——盾姿觸發概率提升百分之十。全服第一面首通副本藍裝盾。
徐虎撿起來裝備上。防禦力從十二跳到二十八。
「牛。」鍾傑說。
就在這時，世界頻道冒出一條消息——
傲天：「……」
只有六個點。半個字都沒有。
徐虎盯著那六個點看了三秒，唇角勾了一下。他沒回，關了世界頻道。
五個人在網吧里坐著。窗外開始下小雨，帶著潮氣的冷風從門縫鑽進來，楊琪縮了縮脖子。網管大叔從前台走過來，遞了五瓶礦泉水。
「首通？」他說。
「首通。」徐虎說。
大叔把水放下，沒收錢：「拿著。首通牛。」
張磊已經開始打瞌睡了，腦袋一點一點，口水順著嘴角滑下來滴在鍵盤上。李權在牛皮本上記：「泡麵四桶，三塊五一桶，十四。通宵五台四十。水免費。」
凌晨四點。張磊趴在鍵盤上睡著了，呼嚕震天響。鍾傑在論壇刷首通分析帖，楊琪靠在椅背上補覺。
徐虎沒睡。他看著屏幕上的金色公告，又看了一眼背包里那面藍色的壁壘之盾。
這一世，第一步，踩穩了。
他起身去前台買水。網管大叔旁邊站著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穿深色夾克，手裡捏著煙，正跟大叔說著什麼。男人身邊站著一個二十八九歲的女人，捲髮。
徐虎掃了那男人一眼，腳步頓了頓。
梁佑誠。前世他在南湖公園南門開了家網吧，叫佑誠網吧，後來成了幽冥天下的線下基地。前世他們認識是在半年後，因為一場副本糾紛。
這一世，沒必要等半年。
窗外，長春的清晨剛露出一點魚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