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嘩嘩!」
划船聲微微迴蕩。
月夜下的海面。
只有方紹星與蘇荃這一艘小船。
兩人沿著海邊划行。
抵達一處崖壁時跳船下來。
蘇荃手指崖上:「山後就是萬蛇窟!」
兩人先把船身沉落水裡。
纜繩綁緊水下岩石。
然後提著船內衣物與乾糧,攀崖而上。
很快就到了崖頂。
這崖雖然只有數十丈高,卻已經屬於神龍島上的高地。
方紹星眺望出去。
他可以望見數里外神龍教總舵的朦朧山影。
不過那山上一片漆黑,沒有任何燭火浮閃。
神龍教規矩森嚴。
亥時前必須熄火,且嚴禁下山。
即使無根老道與方紹星徹夜不歸。
但得不到教主命令,沒有任何弟子敢私自下山搜查。
「教主什麼時候會下令追捕我們?」
方紹星要給行刺洪安通做準備。
「明晨教主出關,他找不到我,就會立即下令全島搜查!」
蘇荃已經開始謀劃:「神龍島上竹林幽深,岩洞密布,就算把教內近千弟子全部派遣出來,也要搜查一天才能搜到萬蛇窟!」
萬蛇窟內蛇蟒盤踞。
除非教主下了嚴令,否則沒有弟子願意來。
蘇荃解開包裹,取出鹹魚塊遞給方紹星補充體力。
她自己也拿起一團米糕,邊吃邊說:
「如果是旁人失蹤,不會連夜尋找,但我失蹤,教主會下令弟子徹夜搜查萬蛇窟!」
「教主會親自出山嗎?」
「他不會!我被擄來後偷偷跑過幾次,他都是讓弟子們搜查我,自己留守山上等消息!」
蘇荃的計劃就是等到明天晚上。
近千弟子遠離總舵,深入萬蛇窟。
她與方紹星再悄悄溜回總舵。
那時總舵兵力是最空虛的時候。
也是行刺教主的最佳時機。
現在的唯一問題在於,縱然教主身邊空無一人,方紹星對上教主如何可以取勝?
蘇荃正要追問方紹星底牌。
她的修挺身姿驀地一抖。
就仿佛發現什麼恐怖之事。
她手指方紹星,吃驚起來:「你……你模樣怎麼變啦?」
她從坪石上站起身,後退幾步。
原本溫潤清柔的嗓音,控制不住的發顫:「你到底是誰?」
此刻的方紹星,正手握短刀。
他右手按照籙文右側的閃光手勢,掐訣演練。
這一掐不要緊,他整個人瞬間改換了容貌。
並非是單獨臉龐換了新顏。
他現在頭髮花白,穿著道袍,明顯就像是換了一個老年道士的形象。
也怪不得蘇荃會這麼失態。
方紹星腦海里,更是湧出仙都派黃木道人的種種學藝經歷。
從黃木道人幼年讀書認字,再到中年畫符煉丹,如畫如幕的回溯。
方紹星把這些記憶梳理完畢。
他才朝蘇荃微微一笑:「阿姐,我是小方!」
他的聲音也是老年人。
蘇荃匪夷所思:「你用了易容術?」
方紹星搖頭:「你始終不信我能擊敗神龍教主,我只好略施小法,讓你瞧瞧我的本事!」
蘇荃杏眸圓睜:「法術?你懂法術?」
方紹星當面演練給她看。
他舉起右手,拇指掐著中指,『啪!』的打了一個響指。
他模樣就變回了原樣。
他也是現在才明白。
短刀上籙文咒語的左手手勢可以借法神功。
右手手勢則可以改換容貌。
他所換白髮老道,正是短刀上黃木道人以前的樣子。
這種改換並非易容,而是一種獨特障眼法。
除了方紹星知道真偽,其他人誰也看不穿。
蘇荃一見方紹星變回原樣,驚悚感也消失大半。
她安靜瞧了方紹星一會兒。
猶豫著上前,坐到方紹星身邊。
方紹星頓覺一股芬芳拂面過來,清香幽幽,沁他肺腑。
「阿姐你幹嘛?」
「我瞧瞧你的臉是不是易容!」
蘇荃直接上手,捧著方紹星的臉龐打量。
她的滑膩掌心,溫軟又舒適。
但她神色甚是嚴肅:「你再施一下法,變成剛才的老道?」
方紹星隨即打起響指。
瞬息間改頭換面。
蘇荃已有準備,這次並不驚。
她也實在是好奇方紹星的變化。
旋即又捧住方紹星的臉,捏來捏去,她總覺得這是臉皮面具的把戲。
直到方紹星提出抗議:「再捏就變形啦!」
蘇荃才鬆手:「可別怪阿姐非禮你,你這法術太過嚇人!」
她又鬆了一口氣:「剛才我還以為你被鬼附身了呢!」
方紹星打趣一句:「我是純陽之軀,哪個鬼敢附我的身,不怕被灼的魂飛魄散啊!」
說完恢復原貌。
他可不喜歡黃木道人的糟蹋樣子。
蘇荃見他變來變去,忍不住打聽:「你這法術從哪裡學來的?」
他把短刀展示給蘇荃:「我叔叔是仙都派最後一任掌門,他老人家教我的,這刀就是仙都派掌門信物!」
仙都派總舵位於浙中仙都山的龍虎觀。
蘇荃老家距離仙都山不遠,她聽過這個門派:
「甲申國難時仙都派弟子因為抗清,被滅了門派,你小時候跟著你叔叔出外遊方,是在抗清嗎?」
「我叔叔是在逃難!我跟著他到處流浪,風餐露宿的,感覺比抗清更辛苦!」
方紹星的叔叔很平庸,之所以能接任仙都派掌門。
那是因為仙都派高手全部陣亡,當年就剩他叔叔一個獨苗,不傳他傳誰?
其實按照輩分,他叔叔是黃木道人最幼的弟子,他是黃木道人的徒孫。
他請黃木道人神功附體,可算是請了祖師爺來保駕護航。
「那小方你還會不會其它法術?」
蘇荃靈光忽閃:「驅魔降妖,召雷喚電?」
方紹星搖頭:「仙都派要是有召雷的本事,早就先劈碎清廷了?他們就會變個臉!」
蘇荃玉容微繃:「如果只會變臉,那也打不過教主呀!」
方紹星把遺籙的部分秘密透露給蘇荃,是為了增加蘇荃信心。
他就忽悠一句:「祖師爺只會變臉!但我不一樣,我有氣運加身的!」
「氣運?什麼氣運?」
「歷代祖師爺給我的氣運!我的武功會越來越高,不信等著瞧,明天我證明給你看!」
剛才改頭換面可是實實在在的法術。
蘇荃檢查過方紹星的臉,絕對不是易容。
她如何不信?「好!我等著你證明!」
神龍島地處東海。
日出東方後。
天色大亮時。
只聽「砰!」的一聲鳴響。
方紹星手裡的短刀,毫無徵兆的爆裂。
刀身潰成一條條比髮絲還細的鐵線。
方紹星一下愣住,心裡捉摸不定:「這是怎麼回事?刀的反面分明已經刷新借法『左冷禪』的新籙文,為什麼會自動毀掉?」
蘇荃看到這一幕,替他擔心:「祖師爺的刀怎麼碎了?他們不保佑你了嗎?」
方紹星沒有回應。
他發現灌體的內功,在急速流逝。
幾乎在頃刻之間,他就再也感知不到任何內力存在。
「晝夜更替,法退神消!」
原來是指夜晚借法,到了白天就要退消。
他身體力氣仿佛一下被抽空,讓他癱在石面。
肺腑傷痛也瞬間襲來。
他開始劇烈咳嗽。
蘇荃趕緊扶起他,給他揉撫後背。
又見他臉色煞白。
蘇荃秀眸里滿是憂色:「你先前不是說武功會越來越高嗎,怎麼卻變差啦?」
方紹星平復下來後,朝蘇荃報以柔和笑意:「阿姐你放心,我是因為昨夜施法過度,休息一下,就可以恢復過來!」
他並沒有法退神消的失落,只因察覺到奇經八脈另有變化。
他內力其實不算徹底消失,而是轉化成一條條實質氣絲,蛻變在了經脈里。
他嘗試運轉黃木道人的內功心法,竟然可以驅動氣絲。
而且氣絲一動,立時就與短刀潰裂的刀絲產生感應。
方紹星當即驅使氣絲,運入右臂,直至移動到手掌上,最後從指尖疾吐出來。
氣絲一出體,就與短刀潰裂的刀絲,產生吸力,粘結交纏。
不過氣絲有質無形,肉眼什麼也看不到。
方紹星與蘇荃只能望見,刀絲憑空躥起,一縷縷扎進方紹星指尖的穴位里,再滲入經脈,回流丹田。
蘇荃瞧著這離奇一幕,暗想:「難道那刀不是碎掉,而是被小方收進了身體裡?」
還真是如此!
刀絲纏著氣絲進入丹田後,旋即重新化刀。
但這一柄刀已經有了質的改變。
它就像是一柄晶瑩剔透的光刀。
刀的正面是『借法』兩個籙文。
刀的反面仍舊是先前的借法籙文:
『天地無極,乾坤借法,請嵩山派掌門左冷禪神功附體!晝夜更替,法退神消!』
雖然,不管方紹星使用什麼辦法,都無法把這柄『借法刀』驅出丹田。
他甚至不能把『借法刀』移動分毫。
刀身靜懸。
他自然不能把『借法刀』當成法器使用。
不過他可以清晰感應到『借法刀』的存在,內視『借法刀』正反面的籙文。
倘若他現在想借法左冷禪,只需要念誦籙文,再掐指籙文左右的手勢,就能輕易借法上身。
比他手掌握刀,更為方便快捷。
他不禁心喜:「刀身碎裂,原來不是禍事,而是大好事啊!借法刀永久藏在我體內,誰也奪不走了!」
只要今後刀上時刻浮現一個借法籙文。
那這柄『借法刀』就是方紹星的保命依仗!
蘇荃見他絲毫不慌,自己也跟著鎮定下來。
眺望遠方神龍教總舵。
蘇荃扶起方紹星:「教內弟子很快就會出山搜查咱們蹤跡,我知道崖下有處山洞,我送你進去調息!」
崖下是座山谷。
谷內竹林茂密,蛇蟒遍地。
但神龍教弟子常年服用雄黃酒,全都不懼怕毒蛇攻擊。
只需要防備那些纏身大蟒即可。
方紹星行動不便,被蘇荃攙著躍入山谷。
在竹林間穿梭了小半時辰。
兩人扒開人高草叢,進入一座隱蔽石洞。
這附近洞窟眾多,相互連通,非常適合修整。
蘇荃把從船上攜帶的棉衣鋪在地上,讓方紹星半躺下來。
昨晚方紹星一夜沒有睡。
身體骨又病弱,剛剛合上眼,疲倦感就襲上全身。
他就此進入夢鄉。
不過危機意識仍在潛移默化影響他,斷斷續續醒好幾次。
期間蘇荃一直告訴他無事發生。
就這樣睡到夜晚來臨。
「小方,神龍教弟子進谷了!」
蘇荃的悅耳語音,緩緩響起。
方紹星一下驚坐起來。
蘇荃遞上水壺,又拎起一塊燻肉給他:「多吃一些,你肯定是累壞啦,一睡就是一整天!」
方紹星心想:「阿姐這麼懂得照顧人,我非得替她搶回解藥,帶她離島不可!」
他草草吃完食物。
出洞看了看天色,已經入夜。
他就內視丹田裡的借法刀,按照左冷禪的籙文手勢掐訣。
這次內功竟然從借法刀里蜂擁出來。
那股久違的內功灌體感覺,霎時就傳遍四肢百骸。
內力之深,如江似海。
強了黃木道人不知幾多。
嵩山派享譽武林的十七路劍法。
以及左冷禪的成名絕學《寒冰神掌》。
同步在腦海里演練起來。
蘇荃見他盤膝坐在地上,雙手掐訣,一副仙人行法的姿態。
不禁面露期待。
方紹星繼承左冷禪武功時,也在默默內視借法刀。
他借法左冷禪一刻,借法刀的另一面就交替浮現了新籙文。
『天地無極,乾坤借法,請化骨老人神功附體!晝夜更替,法退神消!』
方紹星不覺疑惑起來。
他第一個借法的黃木道人是明末武林人物。
第二個借法的左冷禪是笑傲江湖人物。
化骨老人是誰?
沒有聽過啊!
眼下的當務之急是對付洪安通,索要豹胎易筋丸的解藥。
方紹星並未多想。
他把借法刀灌體的內力駕馭純熟。
隨即站起了身。
此刻他整個人的氣質已經完全不同。
全身真力流傳,神采奕奕,身體傷病再次被壓制的無影無蹤。
澄澈目光里透著難以言述的果敢與自信。
這時一條大蛇噝噝!吐著蛇信,爬進了洞內。
等這蛇靠近兩人丈外,蘇荃正要驅趕,卻被方紹星攔住。
只見他運轉寒冰真氣,貫入右掌,接著虛拍大蛇。
『呼!』的一下。
他掌力疾吐出去,凌空擊在蛇背上。
那蛇應聲盤卷僵住。
蘇荃定睛打量,發現蛇背已經凹陷,接著冰霜突起,潔滿蛇皮。
眨眼功夫,那蛇就已化成一條硬邦邦的冰軀。
「咦?這是什麼掌法?」
「寒冰神掌!」
方紹星『呼呼呼!』又連發三記劈空掌。
掌力紛紛疾吐到丈外,仍有強橫殺傷。
方紹星展示完他借來的神功,扭頭詢問蘇荃:「神龍教主的功力,能達到我這種程度嗎?」
「他不能!」
蘇荃櫻唇微張:「他也可以打出凌空掌與凌空指,但沒有你的寒冰內力強!不過小方,教主深諳權謀,比無根老道還陰險,你不要因為功高就輕敵!」
「有阿姐你在身邊,輕敵也有提醒!今天晚上,咱們兩個聯手,不會有敵手!」
方紹星上前攬住蘇荃的纖纖細腰:「我這就帶你去找解藥!」
縱然方紹星身骨消瘦。
但當方紹星攜著蘇荃縱躍起來,兩人並肩衝出洞窟,在半空踏竹橫行,輕鬆繞開神龍教弟子,穿山如履平地。
蘇荃越發覺得方紹星體內蘊藏的澎湃力量,已勢不可擋。
如果說白天蘇荃仍對方紹星擊敗神龍教主顧慮重重。
那此刻蘇荃已是充滿信心了。
也果真如蘇荃推測一樣。
白天神龍教主下令教內弟子集體出山,搜尋蘇荃下落。
哪怕到了夜晚也不讓弟子們回來。
這就導致神龍教總舵為之一空。
方紹星讓蘇荃指路,衝上總舵山峰,一路通行無礙。
沿途只發現一批留守看門的小弟子。
待登上教主所在的山頂竹屋。
蘇荃讓方紹星抓捕一個留守竹屋的舌頭。
拷問後得到一個意外消息。
教主竟然親自下山了!
「剛才幾位神龍使一起上山稟告,海邊發現一處化屍粉處理過的血跡,昨晚夫人與赤龍使一起失蹤,幾位神龍使猜不出血跡是誰留下,就請教主親自去看!」
蘇荃聽罷,斟酌一會兒。
她建議方紹星:「教主看完現場就會返回,咱們是否在山頂潛伏,等他回來發起偷襲?」
如果可以偷襲成功,直接重創教主,那其餘幾位神龍使就不足為懼。
方紹星指指山頂:「先去看看環境!」
兩人結伴躍上山頂竹屋。
蘇荃先指出屋外暗樁與機關。
這才打開房門。
方紹星打量大堂,一眼瞧見堂中擺放的一座香案。
那案上供奉一個牌位。
牌位寫的是:「先師化骨老人之靈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