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茫雪原上。
兩頭馬鹿拉著方紹星在奮力奔行。
他半躺在柔暖的雪橇里。
舒適度如似度假。
哪裡有趕路的風塵僕僕?
蘇荃獨騎一頭馬鹿,伴行在雪橇旁邊。
她抬頭瞧瞧天色,快到晌午。
「小方你餓不餓?餓的話咱們停下來吃些乾糧!」
「剛才遇見的商旅不是說,前面有個城鎮嗎?咱們去鎮上吃大餐!」
「那好!你上午傳的嵩山前八招劍決,我都已經記熟啦!」
「這麼快啊?那我現在傳你後九招,口訣是……」
方紹星開始給蘇荃背誦嵩山劍法的心法精要。
這門劍法有內八外九,總共十七路劍招。
他偷襲洪安通時所施展的『萬岳朝宗』,就是外九路的第一招。
趕路途中。
方紹星陸續把左冷禪的武學要訣心法,一部部都傳給了蘇荃。
最先傳了『寒冰神掌』,最後傳『嵩山劍法』。
蘇荃內功精深,修煉任何武學都能進展神速。
方紹星讓她先記住口訣,然後自己修煉。
練完後演示一遍。
方紹星看到哪裡練的不足,會給她指出來。
至於黃木道人的武學,層次較低。
方紹星並沒有傳給蘇荃。
幾里過後。
方紹星把劍訣全部傳完。
小鎮也遙遙在望。
蘇荃在入鎮之前,叫停了馬鹿。
她給方紹星戴上一頂皮帽。
「你沒有留辮子,如果不戴帽子,城門官兵會抓你!」
她想起方紹星的師門全是抗清義士,肯定對清廷不滿。
她旋即又解釋:「小鎮並不大,韃子不多,收拾他們倒也簡單!
但你傷勢未愈,咱們先調理身體,將來肯定有機會給師爺們報仇雪恨的!」
方紹星不是苦大仇深的性子。
他對眼前的小鎮只有好奇心:「身體是報仇的本錢嘛,我懂!」
蘇荃莞爾一笑:「那咱們進城!」
這幾天朝夕相處。
蘇荃發現小方舉止溫和,不驕不躁,從容定力遠超尋常少年。
雖然小方有時講話會顯得天馬行空,跳脫新奇。
她卻不覺失當,反倒認為小方靈活多變,不從流俗。
方紹星猜不到蘇阿姐的讚賞心聲。
他一心一意都在打量這座小城鎮的風土景色。
入眼處破敗蕭索。
顯得死氣沉沉。
即使到了客棧,也是冷冷清清。
客棧門前拴著一匹棗紅馬。
方紹星進門一瞧,堂內落座一條大漢。
這漢子滿腮都是濃髯,長的黑不溜秋,又橫眉怒目,惡鬼似的!
等蘇荃點的飯菜端上桌。
惡鬼也吃完了飯,背起一個長木盒,手摁腰間懸著的挎刀,大步流星離開。
途經方紹星與蘇荃的飯桌。
「嗡!」
方紹星突然手捂心口。
蘇荃以為他肺腑傷勢發作,趕緊給他揉撫後背,貼心的無微不至。
但他並不是因為傷病才顯露異狀。
而是惡鬼途經他身邊時,他體內的借法刀,無端自顫。
方紹星思之不通:「這刀是在給我預警,還是發現了什麼異常東西?」
惡鬼很快出門。
店小二恭敬目送:「胡爺你慢走,胡爺你常來!」
「姓胡?」
方紹星瞄了一眼惡鬼背影:「遼東有什么姓胡的高手嗎?」
「沒有啊!遼東高手全在神龍島!」
蘇荃鵝頸又一搖:「要不要我把他請回來?」
「不需要!別讓他擾了咱們雅興!」
方紹星端起酒碗:「阿姐咱們碰一杯!」
蘇荃揚起嘴角:「我給你倒的是水,不是酒!」
方紹星仍舊一飲而盡:「這水真有勁!跟燒刀子似的!」
蘇荃笑而不語,拿手帕給他擦了擦水漬。
吃飽喝足。
兩人繼續趕路。
在雪地上奔行了一會兒。
蘇荃突然目露警覺:「有人在附近打鬥!」
除了風聲,方紹星聽不到任何異常。
又走一盞茶功夫,方紹星隱約感知到『砰砰!』的刀劍交擊聲。
蘇荃卻已經找准聲音來源。
她手指右側那座雪坡:「聲音來自那座山後面!前面有血跡!」
方紹星順著蘇荃手指的血跡望過去,看見遠處癱斃一頭棗紅馬。
「那馬不是早前拴在客棧那匹嗎?」
「嗯,就是那個黑漢的馬!」
「咱們過去瞧瞧!」
方紹星從雪橇里跳出來。
蘇荃不願意理會這些江湖仇殺。
但方紹星想看,她便陪著。
先把馬鹿拴好,她才攬著方紹星躍上雪坡。
只見下方一處雪谷里,四個江湖人物正在激烈搏殺。
方紹星一眼瞧見那個惡鬼似的黑漢。
這黑漢應該是中了伏擊,不止馬匹被殺,他自己也身中數處創傷,正被三個青年圍攻。
但黑漢悍勇異常,刀法精湛,雖然拖著傷軀,卻與三人斗的旗鼓相當。
三人畏懼他武力高強,喊出一個罷手條件:「把你搶走的軍刀與地圖交出來,我們就離開遼東!」
方紹星聽見『軍刀地圖』四個字。
又想起黑漢姓胡,已經猜到這四人身份。
那黑漢解下身背長木盒,當空扔了出去:「軍刀地圖都在裡邊,給你們!」
當即躍出一個青年去接木盒。
誰知黑漢趁機突進,高舉長刀,尾隨木盒,直劈下去。
這一刀不止削開木盒一角,也削掉那青年一條手臂。
慘叫聲頓時響徹山谷。
餘下兩個青年反應極快,『哐啷』甩出兩條飛鉤,抓住黑漢兩肩,破體嵌骨。
黑漢反拽鉤鏈,雙臂一拉,就把兩個青年拽到跟前,開始貼身血拼。
兩個青年被砸碎額骨,刀斬脖頸,全部喪命當場。
黑漢心窩要害也受到重創,奄奄一息。
那個被砍斷胳膊的青年,成了現場唯一的倖存者。
他提著長劍走向黑漢,準備補上一劍。
結果長劍剛剛舉起,一根飛針悄無聲息射入他後心,他吭也未吭,就已倒地殞命。
方紹星與蘇荃在他身後現身出來。
黑漢瞧見兩人後,吃力伸了伸手臂,指向木盒。
方紹星取盒在手,放到了黑漢旁邊。
黑漢喘著粗氣,知道自己時日無多。
他決定向方紹星與蘇荃交託後事。
也許方紹星與蘇荃不會成全他。
但他已經沒有別的選擇:「盒子裡的軍刀與地圖,可以找到一處大寶藏,送於兩位了……」
停歇片刻,他強提一口真力:「盒子裡還有一部拳經刀譜,是我父『飛天狐狸』遺著,勞煩兩位把這本秘笈送到烏蘭山玉筆峰上,交給我妻子胡馮氏!」
方紹星聽見黑漢所言,心想:「原來是飛天狐狸的兒子!」
他此刻已經打開盒子,裡邊放著一張地圖、一柄古樸短刀、一本遺譜。
拿起遺譜時,體內借法刀再次嗡顫了一下。
他更顯奇異:「這本遺譜與我的借法刀有什麼關係嗎?」
暫時也解不開謎底。
他就先把遺譜收藏起來。
又問黑漢:「需要把你的屍體送回去嗎?」
黑漢目露淒色:「不用!她若知道我死了,怕是活不下去……謝謝你們了……」
他說到這裡,再也支撐不住,就此閉上眼睛。
蘇荃瞧了瞧方紹星手上三寶:「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方紹星先展示軍刀與地圖:「這柄軍刀是闖王李自成的佩刀!
他當年在京城搜刮一筆財寶,派人藏到了烏蘭山的玉筆峰下!
軍刀與地圖都是開啟闖王寶藏的關鍵!」
地圖可以找到掩埋闖王寶藏的山脈玉筆峰。
軍刀可以在玉筆峰下找到寶藏入口。
「原來是藏寶圖!」
如今距離李自成席捲天下也才過去二三十年。
他仍有盛名。
江湖人物無不對他如雷貫耳。
蘇荃指了指黑漢四人的屍體:「這些人攜帶有闖王秘寶,難道是闖王昔年的兵卒?」
方紹星點了點頭:「當年闖王兵敗九宮山,麾下跟著四大衛士,一個姓胡、一個姓苗、一個姓范、一個姓田!
因為闖王喪命的真實原因不明了,導致四人反目成仇,苗、范、田三人聯手殺了姓胡的!
但姓胡的外號『飛天狐狸』,武功奇高,他兒子又去殺了苗、范、田三人!就此結了死仇!」
這四家人的後代,從康熙年一直殺到了乾隆年。
仇殺持續了一百多年。
闖王軍刀與藏寶圖最初是在『飛天狐狸』手上。
後來『飛天狐狸』被殺,軍刀地圖也被苗、范、田三個衛士搶走。
這次黑漢把兩寶搶回來,並不是為了開啟寶藏,他原本就知道寶藏埋在哪兒。
否則他不會安家的烏蘭山玉筆峰。
他完全是為了給『飛天狐狸』報仇雪恨。
那三個青年半途截殺他,應該是苗、范、田三家的親屬。
蘇荃聽方紹星講明了來龍去脈。
她卻不理解:「這黑漢有妻子,為什麼不把拳經刀譜留在家裡,非要帶在身上?萬一咱們不去送,他家秘笈豈不是要失傳?」
黑漢的闖王軍刀與地圖,可能是剛剛從苗、范、田三家搶來,隨身攜帶說得過去,祖傳秘笈為什麼也要帶著呢?
方紹星告訴她:「這是飛天狐狸的遺訓,胡家的拳經刀譜『傳子不傳女,傳侄不傳妻』!」
蘇荃登時對胡家沒了好觀感。
她心下尋思:「小方的《寒冰神掌》、《嵩山劍法》,哪個不是武林第一流的上乘寶笈?小方說傳就傳……」
她怔了怔神,突然暗自嘆息,又想:「小方把內力都傳了我,這世上根本沒有人可以比得上小方!」
她立即中斷與胡家的對比,前去處理屍體了。
等她回來後,與方紹星商量起行程:「接下來咱們去哪兒?這部秘笈要不要去送?」
這只是萍水相逢,就算不送秘笈也沒有關係。
方紹星卻準備去取闖王寶藏。
「阿姐,咱們從海岸離開後,你不是說要去張家口嗎?」
兩人從遼東近海登陸後,一直在向西而行。
張家口有一千餘里,趕過去需要大半個月。
蘇荃勞師遠行,自然是有緣故的:「張家口是關外與漠北藥材的集散地,可以買到稀缺草藥!」
「但草藥越稀缺越貴!咱們得先搞一筆錢才行!」
方紹星自己要配製強身健體的補藥,還要給蘇荃煉製豹胎易筋丸解藥,這些都要花大錢。
雖然蘇荃現在武功高強,沿途可以去清廷衙門裡收回一些民脂民膏。
不過如果可以更安全的暴富,那就不需要冒險。
畢竟蘇荃的豹胎易筋丸還沒有解。
方紹星身子也經不起逃亡奔波。
蘇荃聽了他的想法,並沒有反對:「如果可以取出寶藏,那走一趟也無妨!反正烏蘭山並不遠!」
方紹星目光一亮:「阿姐知道烏蘭山在哪裡?」
蘇荃自己沒有去過。
但她聽說過:「神龍教有一個女弟子的老家就在烏蘭山!
她說烏蘭山位於錦州向北兩百里的地界!」
蘇荃與方紹星登陸的海岸,就在錦州附近。
如果兩人現在北上,兩三百里後就能找到烏蘭山。
趕過去也就幾天時間。
兩人商量到這裡,調轉鹿頭。
踏上北行道路。
不一日抵達烏蘭山外。
兩人按照藏寶圖一路尋過去。
最終在茫茫山野間發現了玉筆峰。
蘇荃環視峰下:「小方,接下來怎麼找?」
方紹星提起闖王軍刀:「阿姐你瞧,這刀上雕刻了一個雙龍搶珠的圖案!與那邊的兩座山形幾乎一樣!」
蘇荃遠遠對比,果然發現前方有一座圓墩矮峰,兩側是狹長山脊,好似雙龍搶珠!
方紹星又把刀面鑲嵌的龍珠挖下來,龍珠底下的凹窩裡畫有寶藏入口的箭頭方位。
他把軍刀交給蘇荃:「阿姐你自己登上那座矮峰峰頂,按照箭頭方位就能找到入口!」
事實上,圓墩矮峰就是一座巨大藏寶庫,從峰頂墜入後就能發現藏寶隧道。
整條隧道除了堅冰阻路外,沒有任何陷阱與危險。
蘇荃知道方紹星身子吃不消,就獨自施展輕功躍走。
她在峰頂找了一炷香,身形猛然墜落。
等她重新出來後,倩影迎風飄展,愉悅朝方紹星喊話:「小方,我找著啦!裡邊堆滿了銀塊金磚,還有寶石珍珠,咱們取什麼?」
方紹星打趣回應:「你喜歡什麼取什麼,反正是你搬!」
蘇荃嗔了他一眼:「你把咱們的鹿兒趕到峰下,財寶取出來,先讓它們馱著,等出了山,咱們換一輛鹿車趕路!」
方紹星聞言照辦。
他把鹿車趕到峰下後,取出了兩本遺譜。
原始遺譜能夠與他的借法刀感應,他需要帶在身上研究。
這些天趕路途中,他謄抄仿製了一份。
他不打算與胡馮氏見面。
今晚讓蘇荃登上玉筆峰,悄悄送了謄抄秘笈後立即離開。
黑漢請方紹星送遞秘笈,這是為了不使家傳武功失傳。
只要方紹星把武功一字不落送到,就算完成了黑漢託付。
況且黑漢臨終曾言,不想讓妻子知道他的死訊。
方紹星一旦去拜訪胡馮氏,胡馮氏必然能猜到丈夫凶多吉少。
那真不如不見。
讓蘇荃送了秘笈就走,胡馮氏可能還會留著一份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