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門打開。
先走進來一位白衣女尼。
她左袖沒有手臂,微風吹過來,袖口空空飄蕩。
正是九難師太無疑。
她容貌高雅慈和,神色卻甚為冷淡。
程七忠跟著她進門。
瞧見方紹星與蘇荃已經回來。
程七忠急忙指向方紹星,給九難介紹:
「師姐,這位就是方小師叔!他是程家祖師爺的關門弟子!」
程七忠牢記方紹星的叮囑,不外傳請靈之事。
他就給方紹星編了一個關門弟子的身份,又朝方紹星擠了擠眼色。
方紹星會意一笑,表示明白,然後上前與九難見禮。
九難僅僅朝方紹星點了一下頭,沒有吭聲,直接邁步去了大堂。
方紹星明顯感覺到,九難並不關心他的輩分。
不過這樣也好。
方紹星心想:「師太對我身世沒有興趣,就不會刨根問底!」
他跟著師太去大堂。
蘇荃在旁低語:「我去置辦酒菜!」
她以為九難對她與方紹星私占別院不滿,這才不理人。
就打算擺上一席,給九難賠禮致歉。
程藍氏獨自在門外拴系馬鹿,蘇荃就牽鹿離山,直奔山外集市。
起初方紹星也認為九難心有不悅。
誰知他來到九難旁邊坐定。
九難的第一句話卻是關切:「你仇家解決了沒有?」
方紹星旋即一笑:「已經徹底解決,今後不會有任何麻煩,明天我與七忠就可以搬回藥堂!」
「倒也不必搬!」
九難擺了擺手:「白天我讓程師弟陪著,到天壽山另行闢建了一處新別院,以後這座別院就讓給你們啦,想住多久都可以的!」
明十三陵就在天壽山。
九難要去陪著朱家列祖列宗。
方紹星抱了抱拳:「當時禍起倉促,冒然來打擾師太別院,真正是過意不去!」
九難溫聲回應:「青竹師父是我啟蒙授業恩師,既然七忠喊你一聲師叔,那就是自家人,你不必多禮!」
方紹星見她外冷內熱。
又想起她常年遊方江湖,還是佛門中人,應該與各地僧尼打交道最多。
方紹星就趁機打聽:「我想向師太請教一件事,不知道行不行?」
「你大可說來!」
「湘中名宿梅念笙,師太是否認識?」
「有過一面之緣!」
「那師太知道他住在哪裡嗎?」
九難搖頭:「梅念笙出身湘中,卻不在湘中居住,數年前我在荊襄遇見他,當時他新收三個弟子,正打算結伴到廣東遊歷!」
方紹星奇道:「他們到廣東做什麼?」
九難微微挑眉:「梅念笙有位同門師兄叫吳六奇,外號鐵丐,早年乞討時拜入梅念笙所在師門,做過幾年和尚!
此人學了一身硬功,後來投靠清廷做了韃子走狗,數年前出任廣東提督,梅念笙應該是去恭賀!」
九難神態平靜,語氣卻透著一絲質問:
「梅念笙那三個弟子都不是善類,又與漢奸為同門,你找他幹什麼?」
方紹星坦白回答:「我與梅念笙沒有交情,我找他是為了討要一件東西,倘若他不交,到時肯定要斗一場!」
這分明是與梅念笙有梁子。
方紹星見九難臉色轉緩。
他又問:「師太,除了吳六奇外,梅念笙還有其他同門嗎?」
九難回憶片刻:「有!」
她手指南向:「梅念笙有位師叔在太行山的黑木寺里擔任方丈!這和尚年紀很大,輩分極高,此派同門聚會都由他發起,你找到他,就有望打聽到梅念笙的下落!」
方紹星微露難色:「太行山可長的很,黑木寺具體在哪一片山區呢?」
九難每次北上,少走平原官道,而是喜歡沿著太行山脈遊歷,多次途經過黑木寺。
她讓程七忠取來筆墨。
現場畫起地圖。
方紹星側目觀看,見她素手描繪,漸漸讓太行山輪廓躍然紙上。
然後又在山間畫了一座寺院。
這寺廟的方位,西去是五台山,東出是保定府。
廟宇建在一座黑峰之上。
峰下是一條河道長灘。
九難最後在河道兩側著重添加了密集岩石。
「這片猩紅河灘上布滿赤紅砂岩,是當地獨一份的景致,你趕到附近後隨便找一戶山民打聽,就能輕易找到啦!」
方紹星暗中沉思。
「河北保定府?黑木寺?猩紅灘?這怎麼像是昔年日月魔教的老巢位置呀!」
方紹星並未深想。
他先收起地圖。
等煉完『續命八丸』,他身體徹底康復,到時再前往一探究竟也不遲。
九難見他沒有其它問題,整襟起身:「我有位弟子孤自在天壽山別院那邊等著,我要趁夜趕過去!」
她口中的弟子自然是阿珂。
但方紹星還有一件事沒有與她商量呢:「師太對我們這麼照顧,理應擺宴致謝……」
九難一口打斷:「不必!」
她轉過身,打算收取木桑道人的遺物。
這正是方紹星要找她商量的事情。
「白天歸二哥與歸二嫂也到了別院,還給尊師木桑道人上了香!
我想著他們這麼懷念木桑道人,不如把這些遺物全部留下罷,等歸二哥與歸二嫂回來,也好有個念想!」
九難身形怔住。
「歸二哥歸二嫂?你說的是華山派歸辛樹與歸二娘伉儷?」
「當然是他們兩個!」
「你如何與他們搭上交情的?」
九難古井無波的素容上,頭一次顯露驚訝情緒。
她還要再問。
歸鍾一陣風跑進來:「小師祖,快看,燒雞!」
這時蘇荃已經買飯回來,歸鍾抱著燒雞站到方紹星身邊,吃的津津有味。
方紹星手指歸鍾:「他就是歸二哥與歸二嫂的獨子歸鍾,師太見過他嗎?」
九難師太忽生感嘆:「見過他小時候!」
九難知道歸鍾先天有疾,不可能說假話,就問:「歸鍾,你為什麼叫小師祖?」
歸鍾笑道:「爹娘叫小師叔,我自然叫小師祖!」
九難疑惑,方紹星是怎麼讓歸辛樹夫婦甘願稱呼『小師叔』的?
不過她也不糾結,歸辛樹夫婦歷來與歸鐘形影不離,這次竟然把歸鍾交給方紹星,雙方肯定交情很深,她就不必多管。
再者這些年她參禪修佛,早已養成淡泊性子,歸辛樹夫婦為什麼要認方紹星為長輩,她其實也不關心。
她起身走到木桑道人畫像旁邊,摁向牆壁一處,又一拉,打開一處暗格。
隨後告訴方紹星:「師父遺物一直存放在這裡,我每次來都會拿出來祭拜,你今後也可以把遺物藏在裡邊!」
畫像、牌位、香爐、短劍,都不是貴重之物,全是私人的紀念東西。
九難給歸辛樹夫婦面子,就同意了方紹星請求。
「我白天讓阿琪留下看家?怎麼一直沒有見到她?」
九難此時才想起自家弟子。
方紹星當即轉去內堂,把阿琪領了出來。
歸鍾藏不住話,指著阿琪嘲笑:「這女人偷東西,抱了一堆財寶去藏,被我娘給抓住啦!」
阿琪低頭不語,無聲跪在九難面前。
九難無驚無怒,只問方紹星:「失竊的東西全都追回來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