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飛虎看著電梯門。
斯塔克的倒影。
瘦了一圈的臉。灰色的皮膚。
墨鏡沒戴。眼睛下面青黑一片。
他沒回答。
斯塔克等了兩秒。
然後點了一下頭。
電梯停了。門開了。地下車庫。
一輛黑色的車停在電梯口。斯塔克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黃飛虎坐進副駕。
車躥出去。肋骨疼。黃飛虎咬住後槽牙。
車拐上高速。路燈一根一根從車窗上划過去。
斯塔克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搭在窗沿上。風灌進來。
「海邊別墅。」斯塔克說,「馬里布。有個露台,能看到鯨魚。夏天的時候。」
他說的是「能看到」。現在時。
「實驗室在負一層。比康納斯那個大。設備全。你想要的都有。」
黃飛虎靠在座椅上。閉著眼。腦子裡科技樹的空槽亮著。
蜥蜴全序列跑完了,結果還在。他沒去看。
「你那個基因編輯的課題。兩年前斯塔克工業展會上。你拿了獎。」斯塔克說,「我當時問你要不要來實習。你說你在跟康納斯做項目。」
「嗯。」
「現在康納斯沒了。」
「嗯。」
斯塔克沒再說話。開了一會兒。他咳嗽了一聲。很短。咳完深吸了一口氣,吸到一半停了。
黃飛虎睜開眼。看了一眼斯塔克的側臉。
燈光一明一暗地掃過去。皮膚是灰的。嘴唇發白。
他閉上眼。
車拐下高速,走了一段沿海公路。
左邊是黑沉沉的海。
月亮很低。
海面上一條銀白色的光帶。
別墅在山腰上。
白色外牆,落地玻璃。大得不像一個人的房子。
斯塔克把車停在門口,沒熄火。
他坐在駕駛座上,手搭著方向盤,看著那棟房子。看了幾秒。
「到了。」
他下車。
黃飛虎跟著。
海風很咸。
斯塔克走到門口,指紋開鎖。
門開了。
燈一層一層往裡亮。
客廳很高。
落地窗從地板頂到天花板。
外面是海。
灰藍色的,夜裡的海。沙發是白的。
茶几上堆著幾本雜誌和兩個咖啡杯。
黃飛虎站在門口。
「進來。」斯塔克說。他把鑰匙丟在門口的托盤裡。
黃飛虎跨過門檻。
「歡迎回家,先生。」
聲音從頭頂傳來。很輕。很溫和。
黃飛虎停住。
他抬頭。
天花板上一排嵌進去的燈。
牆角一個很淺的圓形網罩,亮了一下,很淡的藍光。
斯塔克靠著吧檯,擰開一瓶水。他看著黃飛虎站在那裡找的樣子。
「賈維斯。」他說,「打個招呼。」
「黃先生。我是賈維斯。斯塔克先生的智能管家。」
黃飛虎盯著那個圓形網罩。藍光滅了一下,又亮了。
「人工智慧。」斯塔克說。聲音比剛才高半度。
「全息交互。自然語言。全屋集成。」他頓了一下,「我自己寫的。」
賈維斯沒說話。
斯塔克把水瓶放回台面,手插進口袋。肩膀鬆了半寸。
「十七年了。」他說,「他比任何人都了解我。」
安靜了一拍。
「上樓左手第二間。」斯塔克說。聲音回到平的。他走到客廳角落,按了一個開關。書架滑開了。後面是電梯。
「負一層。」
黃飛虎跟著他往下。
門開的時候,實驗室的燈已經全亮了。
比康納斯的大兩倍。
操作台是白的。三台測序儀。
一台電子顯微鏡。
牆邊一排液氮罐。
空氣乾淨,恆溫,沒有福馬林。
角落裡有東西動了一下。
黃飛虎轉頭。
一個機器人從充電架上滑下來。手臂很長,鉗子松垮垮地垂著。
底盤上貼著一張褪色的貼紙,上面歪歪扭扭寫著「DUM-E」。
它朝黃飛虎滑過來。停在他面前。鉗子舉起來,轉了一下。像在打量他。
「別管它。」斯塔克說,「它見誰都這樣。」
笨笨的鉗子伸過來,輕輕碰了一下黃飛虎的袖子。然後縮回去。又碰了一下。
「它在幹嘛?」黃飛虎問。
「在確認你是不是真人。」斯塔克走到操作台旁邊,拉開抽屜翻東西。「它上次把一杯咖啡倒在我鍵盤上,以為那是新來的實習生。」
笨笨的鉗子縮回去了。底盤轉了個方向,朝斯塔克滑過去。到了他腳邊,停住。鉗子舉起來,指著他胸口那個反應堆。
斯塔克低頭看了它一眼。
「沒事。」他說。
笨笨沒動。鉗子還舉著。
「我說沒事。」
笨笨的鉗子慢慢放下來。底盤轉回去,滑到角落,停回充電架上。不動了。
斯塔克沒再看它。他轉過身,走到牆邊。
牆上掛著一幅圖紙。裱在玻璃框裡,燈從上面打下來。
紙邊發黃,手繪的機械結構,密密麻麻的標註。
「我爸留下的。」斯塔克說,「斯塔克工業的設計圖。我十七歲的時候想照著做。做了一半,卡住了。後來忙別的,擱下了。」
黃飛虎走近了。圖紙上有一個紅圈,旁邊寫著The future is here。
他盯著那個紅圈。
他把手伸進口袋。
腦子裡科技樹的空槽亮著。
他閉上眼。
把圖紙拖進去。
槽轉了。結構、材料、能量路徑、熱管理、磁場約束。
一個節點一個節點地過。
比蜥蜴基因快。
這張圖乾淨。更純。更鋒利。
跑完了。
黃飛虎睜開眼。
他盯著那張圖紙。看了三秒。然後轉頭看斯塔克。
「這不是反應堆的圖紙。」
斯塔克看著他。
「這是反應堆的算法。核心設計的數學推導。你父親沒畫完結構,他畫的是——怎麼算。」
斯塔克沒說話。
手從口袋裡抽出來了。
黃飛虎指著紅圈旁邊那串標註。
「他用的不是磁約束。是慣性約束。但他借用了托卡馬克的磁場位形做初始條件。等於把兩條路並在一起走。走到一半停了。」
斯塔克往前走了一步。
很近。
他看著黃飛虎手指的位置。
「你看得懂?」
「看得懂。」
「他停在哪裡?」
黃飛虎低頭又看了一眼圖紙。
科技樹里的分析結果還在。
「他停在一個錯誤假設上。假設等離子體密度分布是均勻的。實際上慣性約束的密度分布是非線性的。用錯了一個邊界條件。後面的推導全廢了。」
斯塔克盯著他。
「你怎麼知道是錯的?」
「因為解出來的東西不自洽。你看這裡——」黃飛虎的手指在圖上遊走,「推導到第三頁,能量守恆方程和動量方程差了三個數量級。沒發現。停在這裡,是因為算不下去了。以為是自己數學不夠。其實是假設錯了。」
斯塔克沒動。
他看著黃飛虎手指停住的位置。
那行算式他看過無數遍。他從來沒有把它跟前面那頁的邊界條件聯繫起來過。
「如果改掉這個假設——」
「改掉,剩下的能解。」黃飛虎說,「解完你會得到一個完整的大型清潔能源反應堆的數學模型。大尺寸。高能量密度。零污染。」
斯塔克站在原地。沒說話。
實驗室很安靜。空調的低頻嗡鳴。
圖紙上的燈還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