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幾秒。
「你花了多久。」
「什麼?」
「這張圖。你花了多久看懂。」
黃飛虎看著他。
「剛才。」
斯塔克沒再說話。
他轉過身。
走向操作台。
拿起那瓶水。
擰開。沒喝。擰上。放下。
然後他停在操作台前面。
手撐著台面。低著頭。
過了幾秒。
「賈維斯。」
「在,先生。」
「那張圖。全息投影。桌面模式。」
「正在加載。」
實驗室中間的操作台上方,光線折了一下。
圖紙在空氣里展開。
紅圈、標註、手寫算式,一層一層浮起來。
發著淡藍色的光。
斯塔克轉過身,看著黃飛虎。
「過來。」
黃飛虎走過去。
肋骨疼。
他走得很慢。斯塔克沒催。
走到操作台前面。
投影就在他面前。
手伸進去就能碰到那些算式。光從他指尖穿過去。
「你剛才說的那個假設。」斯塔克說,「指出來。」
黃飛虎抬起手。手指點在投影上,第三頁的位置。一個公式。關於等離子體密度分布的。
「這裡。他假設ρ是常數。但慣性約束的ρ是r的函數。他用的方程要求ρ均勻。兩個條件不兼容。」
斯塔克盯著那個公式。看了三秒。
「賈維斯。把第三頁的邊界條件展開。引入非均勻密度項。重跑推導。」
「正在重新計算。先生——這會改變下游所有方程的邊界條件。需要重寫整個第三部分。」
「那就重寫。」
「預計完成時間,十五分鐘。」
「跑。」
斯塔克退後一步。雙手插在口袋裡。
他看著投影上那些算式開始重新排列。有的行變綠,有的行變紅。紅色的被劃掉,新的行補進來。
黃飛虎站在旁邊。沒說話。
斯塔克也沒說話。
但黃飛虎注意到,他的手在口袋裡攥著。指節頂著布料。一下松,一下緊。
十五分鐘。沒有人開口。
賈維斯說:「推導完成。先生,第三部分解出。引入非均勻密度項後,方程組自洽。能量守恆和動量守恆的誤差降至可忽略量級。」
投影上,原本紅色的算式全部變成綠色。一條一條往下走。最後匯成一個完整的方程組。
斯塔克盯著那個結果。
「賈維斯。完整推導跑一遍全流程模擬。從第一頁到最後一個方程。算一下——這是什麼。」
「正在運行。」
又過了幾分鐘。投影上滾過一串數據。能量密度、約束時間、輸出功率、燃料消耗率。
最後一行:
輸出功率:理論值 8.7×10¹²瓦。燃料:氘-氦3。廢料:氦。零中子輻射。
斯塔克盯著那行字。
很久。
「大型。」他說。聲音很輕。「清潔。零污染。」
他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手指在投影上划過那行字。光穿過去。他沒碰到。
「我爸想做這個。」
黃飛虎沒說話。
斯塔克轉過身。看著他。
「你剛才說『剛才』。」
「嗯。」
「這張圖我研究了二十多年。你看了幾秒。」
黃飛虎看著他。沒回答。
斯塔克看了他兩秒。然後走到操作台旁邊。拉開抽屜。
翻了兩下。
找到一盒止痛藥。抽了兩片。
放在檯面上。又拿了一瓶水。
放在旁邊。
「吃了。」
黃飛虎拿起藥片。就著水吞了。
斯塔克看著他吞完。然後走到主操作台前面。把投影拉過來。
放大。再放大。
手指在投影上划過一排排參數。嘴裡開始念。
「氘-氦3聚變。慣性約束。雷射點火。輸出功率這個量級——」他停了一下,「比現在任何反應堆都大三個數量級。」
他轉頭看黃飛虎。
「你能把這個縮到多大。」
黃飛虎走過去。站在投影旁邊。手指點著其中一個節點。
「縮到多大的關鍵不在聚變本身。在約束系統。你爸用的慣性約束需要雷射陣列。雷射陣列縮不了。但如果把約束方式換成磁場輔助——」
「磁場輔助慣性約束。」斯塔克接過話,「混合方案。」
「對。」
斯塔克看著他。然後轉身,走到操作台另一邊。拉開一個大抽屜。裡面是空白的圖紙。他抽出一張,鋪在檯面上。拿起筆。
「賈維斯。把投影切到參數層。把所有磁場相關的變量單獨列出來。」
「正在切換。」
斯塔克低頭畫了兩筆。然後抬頭看黃飛虎。
「你站著幹什麼。過來畫。」
黃飛虎走過去。站在台面另一邊。斯塔克把筆推過來。黃飛虎接住。
「磁場線圈的拓撲結構。」斯塔克說,「你爸用的是環形。但環形約束效率低。如果改成——」
「多極場。」黃飛虎說。
斯塔克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
「多極場。你確定?」
「確定。」
斯塔克看著他。然後拿起另一支筆,在圖紙上畫了一個圈。
黃飛虎在圈旁邊加了兩筆。
斯塔克看了一眼。又加了一筆。
黃飛虎劃掉他加的那筆,換了一個方向。
斯塔克盯著那個方向。看了兩秒。然後笑了。很輕。從鼻子裡出來的。
他沒說話。繼續畫。
兩個人在操作台前面站著。一個畫,一個改。
一個提方案,一個否掉。
投影在頭頂亮著,賈維斯時不時報出一組數據。
檯面上的圖紙越堆越多。有的畫滿了,有的劃掉了一半。
黃飛虎的肋骨還在疼。但他沒注意。
斯塔克的咳嗽也沒再響。
過了很久。
黃飛虎畫完一條曲線,放下筆。
斯塔克看了一眼。
拿起筆改了一筆。
黃飛虎又拿回來改回去。
斯塔克盯著看了三秒。把筆放下了。
「行了。」
他直起身。手撐著台面。低頭看著那堆圖紙。
「賈維斯。掃描全部草稿。生成三維模型。跑一遍結構應力模擬。」
「正在掃描。先生,一共十七張草稿。識別到三個相互矛盾的拓撲結構。需要您確認以哪個為準。」
斯塔克看了一眼黃飛虎。
黃飛虎指著最上面那張。「這個。」
「為什麼。」
「這個能縮。」
斯塔克看了兩秒。然後點頭。「賈維斯。按這張。跑。」
投影上,二維的草圖開始摺疊、拉伸、閉合。
一個立體的結構在空氣里慢慢成形。
線圈、腔體、約束環、點火埠。
小型的。
比圖紙上那個大尺寸設計小了幾百倍。
但結構完整。
斯塔克看著那個模型。
轉了一圈。
從各個角度看。
「巴掌大。」他說。
「再小一點也行。」黃飛虎說。
斯塔克看了他一眼。「你確定?」
「線圈繞組改成薄膜沉積。腔體用納米加工。約束環——列印。」
斯塔克盯著他。
然後他轉頭對天花板說:「賈維斯。按他說的。重新跑。」
「正在重新設計。先生,預計完成時間——四十分鐘。」
斯塔克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凌晨兩點。
「跑。」他說。
然後他走到操作台旁邊,拉了兩把椅子過來。
一把推給黃飛虎。一把自己坐下。
他拿起那盒止痛藥,倒出兩片,放在黃飛虎手邊。又倒出兩片,自己吞了。
黃飛虎看著他吞藥。沒說話。
斯塔克靠在椅背上。看著投影上那個正在被重新設計的模型。
「四十分鐘。」他說。「隨便你幹嘛。別碰我東西。」
黃飛虎沒睡。他盯著那個投影。線圈在縮小。腔體在變薄。約束環一層一層疊上去。
「斯塔克。」
「嗯。」
「第三部分的那個假設錯誤。如果是你,你多久能看出來。」
斯塔克沉默了一會兒。
「看不出來。」他說。「我試過。我換過三種解法。都沒到那一步。」
「為什麼。」
「因為我沒想過他會錯。」
黃飛虎沒再問。
投影上,那個模型越來越小。
巴掌大。
然後更小。
最後停在一枚硬幣的尺寸。
在空氣中慢慢旋轉。
淡藍色的光映在兩個人臉上。
斯塔克看著它。
「我爸花了四十年。我花了二十多年。你花了——」
他停住。
黃飛虎也沒說話。
角落的充電架上,笨笨的攝像頭亮了一下。
它滑下來。滑到操作台旁邊。
鉗子伸出來,朝那個投影夠了一下。
光從它鉗子中間穿過去。
它縮回去。又伸出來。夠了一下。又縮回去。
斯塔克看著它。
「那是投影,笨蛋。」
笨笨的鉗子垂下來了。底盤轉了個方向,朝電梯滑過去。
滑到一半,停下來。又轉回來。看著斯塔克。
斯塔克看了它兩秒。
「回去充電。」
笨笨的底盤轉回去,滑到角落。
充電架的燈亮了。它停在那裡。
攝像頭的燈暗下去。
斯塔克看著它縮回角落。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操作台旁邊。拿起那瓶水。擰開。喝了一口。
這次真喝了。
他看著投影上那個硬幣大小的模型。
轉了一圈。從各個角度看。
「賈維斯。把模型和所有草稿存檔。加密。級別——最高。」
「已存檔。」
「明天早上,把負一層實驗室的權限開給這個人。」
他抬了抬下巴,朝黃飛虎的方向。
「全權限。測序儀、顯微鏡、液氮罐。他要用什麼都行。」
「好的,先生。」
斯塔克看了一眼黃飛虎。
「你明天把那三個拓撲結構重新跑一遍。用不同的約束參數。我要看哪個能撐住連續運行。」
黃飛虎點頭。
斯塔克走到電梯門口。按了上行。
「客房。左手第二間。別畫了。睡覺。」
門開了。他走進去。
門關上之前,他隔著門縫看了一眼操作台上那個旋轉的模型。
然後門關上了。
黃飛虎一個人坐在實驗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