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影還亮著。
硬幣大小的反應堆在空氣里慢慢轉。
淡藍色的光。
黃飛虎坐在操作台前面。
投影還亮著。
硬幣大小的反應堆在空氣里慢慢轉。
「賈維斯。」
「在,黃先生。」
「剛才樓頂。那個紅藍色的。還有蜥蜴博士。現在什麼情況。」
「先生。戰鬥已於兩小時十七分鐘前結束。」
黃飛虎看著投影。
「蜥蜴博士。生命體徵消失。時間戳——」
「幾點了。」
賈維斯停了一拍。
「凌晨兩點二十三分。」
黃飛虎看著投影。反應堆在轉。淡藍色的光。
康納斯死了。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不是聽見。是感覺到。在胸口。
在嗓子眼。在太陽穴。
「黃先生。您的心率在上升。」
黃飛虎沒說話。
「一百一十九。呼吸頻率也在上升。需要醫療協助嗎?」
「不用。」
「您已經連續七小時未進食。建議您——」
「彼得呢。」
「蜘蛛人。存活。」
活著。
黃飛虎點了一下頭。又點了一下。
他自己沒意識到。
「他之前給您打過三個電話。未接。」
黃飛虎的手在台面下面攥了一下。指甲掐進掌心。
「先生。需要我調取樓頂錄像嗎。」
黃飛虎沒回答。賈維斯等了兩秒。投影切了。
畫面出來了。樓頂。康納斯站在邊緣。尾巴垂著。鱗片是黑的。彼得從側面衝出來。
黃飛虎看著屏幕。
但他沒在看。
他腦子裡是別的東西。
康納斯辦公室那個三明治。
早上那個。
彼得說博士又沒吃午飯。
梅姨昨天晚上拍他臉的手。
曲奇盒子裡的照片。
他爸穿著武術服站在武館門口。
畫面里康納斯和彼得打在一起。
黃飛虎的眼睛跟著動。
但他什麼也沒看進去。
他在想康納斯最後在實驗室里說的那句話。
「你是我最好的學生。」
他當時聲音是什麼調子。
他想不起來。
他只記得那隻手。
指縫間的綠色。
指甲從甲床里推出來。
屏幕上康納斯中箭了。
黃飛虎沒看到箭從哪來的。
畫面里康納斯已經倒下去了。
他拖了一下進度條。
往回。
他不知道自己拖到哪兒了。
畫面是康納斯的臉。
特寫。豎瞳。
然後豎瞳鬆了。
從綠變褐。
他盯著那雙眼睛。
褐色的。
康納斯的眼睛原來是褐色的。
他從來不知道。
他跟著康納斯三年。
他從來沒注意過他眼睛是什麼顏色。
他拖回去。
豎瞳。然後鬆了。變褐。
他拖回去。
再看一遍。
不是他在看。是他的手在動。
拖回去。
放。
拖回去。
放。
他停不下來。
賈維斯說:「先生。您的心率是一百四十七。」
黃飛虎沒聽見。
「建議您深呼吸。」
他盯著那雙眼睛。
從綠變褐。從豎瞳變圓。康納斯變回康納斯。
然後不動了。
他拖回去。畫面又回到中箭前。康納斯站著。豎瞳。活的。
他盯著看。他等。
等畫面往下走。等箭射過來。等他倒下去。等眼睛變色。
他不想看。但他停不下來。
他的眼睛在發酸。他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的。
屏幕上的光太亮了。
他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他在負一層。
在畫圖。在跟斯塔克討論拓撲結構。
他的肋骨突然疼了一下。
很重。
他彎下腰。手撐著膝蓋。呼吸很淺。吸到一半就停了。
他張著嘴。但氣進不去。
「先生。您的呼吸頻率——」
「別說話。」
賈維斯不說了。
黃飛虎彎著腰。盯著地板。地磚是白的。有一條縫。縫裡有灰。
他盯著那條縫。
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等他直起身的時候,屏幕上已經黑了。
錄像放完了。賈維斯沒問他。
投影還亮著。反應堆還在轉。
「賈維斯。」
「在,黃先生。」
「重放。」
畫面又開始了。樓頂。康納斯站在邊緣。
黃飛虎看著康納斯。
這次他沒拖進度條。他就讓它放。
他看著康納斯和彼得打。
看著箭射過來。看著康納斯倒下去。看著那雙眼睛變色。
然後畫面繼續。
然後他關掉了投影。
實驗室暗下來。
只剩牆角充電架上笨笨的攝像頭亮著一點微光。
它不知道什麼時候滑下來了。
停在操作台旁邊。鉗子收著。一動不動。
黃飛虎看著它。
看了幾秒。
然後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有一條簡訊。
彼得。
「還活著。」
時間:十二分鐘前。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手指在屏幕上懸著。他想打字。
但不知道打什麼。
拇指動了一下。又停了。最後他打了一個字。
「嗯。」
投影還亮著。
硬幣大小的反應堆在轉。
他滑著手機簡訊。他爸那條消息還在。
「外公的事處理完了。你媽和我還要待一陣。」
沒回。把手機扣回去。
笨笨滑到腳邊。鉗子收著。攝像頭亮著一點微光。
他低頭看它。
「挺可愛的。」
笨笨的攝像頭轉了一下。
他坐直了。
「賈維斯。」
「在,黃先生。」
「跑一套戰衣設計。材料類別——複合材料。結構參數我寫給你。」
「請提供參數。」
他拿起筆。抽了一張圖紙。低頭寫。
螺旋角度。孔洞間距。微閥閾值。收縮頻率。抗拉強度。彈性模量。溫度範圍。他寫得很快。手不抖了。
寫滿半張紙。停了一下。劃掉兩行。重新寫。
「賈維斯。跑。極限拉伸。循環疲勞。溫度梯度。」
「正在建模。」
投影上跳出一個點。落在右上角。
賈維斯沉默了一拍。
「先生。這個參數——超出斯塔克工業已知所有仿生材料。抗拉強度是D-7的八倍。斷裂伸長率接近人類肌肉。熱穩定範圍超出工業標準四倍。」
「繼續。」
「正在運行。」
投影上,那個點慢慢穩定。周圍的空域被填滿。一條一條參數鎖死。
賈維斯又停了一拍。
「先生。這組參數。如果做成戰衣。單平方厘米出力——三百二十牛頓。人類骨骼肌是四十。約八倍。感知響應延遲——零點三毫秒。人類神經傳導約二十毫秒。先生。這個材料是活的。」
「看著它。」
「好的,先生。命名?」
黃飛虎看著投影上那個點。
「蛛衣。」
「已存檔。」
他翻了一頁圖紙。繼續寫。
再生噴霧。蜥蜴基因里的再生編碼區。
他之前封存了完整序列。
表達失控。
但裡面有一段。只負責啟動修復。不碰代謝。不碰能量分配。單獨截出來。
穩定。
「賈維斯。跑第二套。再生噴霧。修復啟動片段。濃度梯度。局部應用。不進入循環系統。」
「正在建模。先生——這個片段。脫離完整序列後。表達預測——穩定。修復啟動。不擴散。先生。它只修。不生長。」
「對。」
「命名?」
「再生噴霧。」
「已存檔。」
他又翻一頁。
蛛絲。
彼得血樣里有一段廢棄序列。
嵌合的時候沒進去。被身體排掉了。
但那段序列本身是完整的。編碼蛛絲蛋白。
彼得的身體沒要它。但它還在。
「賈維斯。第三套。蛛絲生產片段。從廢棄序列里截。看看能表達什麼。」
「正在加載。先生——這段序列沒有嵌合進基因組。它在表達載體裡。可能——先生。它可能比嵌合的版本更純。」
「跑。」
投影上跳出第三個點。比蛛衣那個還高。落在更右上角。
賈維斯安靜了。
「先生。這段序列。它不編碼肌肉。不編碼神經。它只編碼絲。純絲。抗拉強度——先生。這個數據。比蛛衣的纖維高兩倍。斷裂伸長率——百分之三十。先生。這個絲。比現有任何已知纖維都強。」
黃飛虎盯著那個點。
彼得身體裡廢棄的東西。比他用上的還強。
「命名。」
「蛛絲。」
「存檔。」
笨笨的鉗子伸出來,夠了一下投影上那個點。光穿過去。縮回去。又夠了一下。
黃飛虎彈了一下它的鉗子。
笨笨的鉗子縮回去了。攝像頭轉過來對著他。亮著。沒動。
他把三張圖紙摞好。翻過來。背面朝上。
站起來。
肋骨疼了一下。他沒管。
走到電梯門口。按了上行。
「賈維斯。」
「在,黃先生。」
「現在幾點。」
「早上六點四十七分。先生。您已經連續工作九小時。建議您——」
「行了。」
電梯門開了。
他走進去。靠在電梯壁上。門關上。
上行。數字跳。地下三層。二層。一層。
他閉上眼。電梯微微震。肋骨跟著震。
一下。一下。
門開了。
客廳的光從落地窗灌進來。
灰藍色的天。海面上一條亮線。太陽還沒出來,但天已經亮了。
斯塔克坐在吧檯後面。
穿著一件皺巴巴的T恤。
手裡端著一杯咖啡。面前攤著一份報紙。
他抬頭看了一眼黃飛虎。
「你一夜沒睡。」
黃飛虎沒回答。走到沙發旁邊,坐下去。圖紙放在膝蓋上。
斯塔克喝了一口咖啡。沒再問。低頭看報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