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周,實驗室的燈沒關過。
彼得穿了一星期的戰衣終於脫下。
黃飛虎盯著屏幕上的疊代計數。
三百一十七。
失敗四次。
重啟兩次。
反應堆從硬幣大小縮到紐扣大小。
再往下,卡住了。
卡在熱循環壽命上。
第三周的星期二,黃飛虎把氮化硼過渡層的參數重新跑了一遍。
前兩次都卡在同一個地方。
金剛石和振金的界面在熱循環下產生微裂紋,賈維斯報「結構失效」,投影上的反應堆模型從中間裂開,像一片被掰斷的貝殼。
斯塔克說「換材料」。
黃飛虎說「不換」。
他盯著那條裂縫。
看了三秒。
然後把氮化硼的沉積參數往前推了一格。
「這裡。」
他指著投影上的界面層。
「太厚了。應力分散到五層,每層承擔五分之一。但金剛石和振金的彈性模量差太大,氮化硼夾在中間被拉裂。不是材料的問題。是厚度。」
斯塔克走過來。
看了一眼。
拿筆在圖紙上改了一個數字。
「賈維斯。跑。」
投影上五層結構重新亮起來。
中間那層氮化硼薄了一半。
其他的不動。
賈維斯跑了十七分鐘。
然後報:熱循環壽命四十七年。約束穩定。輸出穩定。
斯塔克沒說話。
他把筆放下。
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涼的。
「做實物。」
做實物之前,他們先焊了一根管子。
環形約束腔。透明。零點三毫米壁厚。切口兩端對在一起,間隙零點零二毫米。
黃飛虎拿焊槍。第一下。弧光閃。焊縫歪了。
斯塔克看了一眼。「重來。」
切掉。磨平。重新對縫。第二下。比第一下好。但還是有氣孔。
「你手太緊了。」
「你焊的時候手不緊。」
第三下。弧光穩定。焊槍沿著接縫走了一圈。收弧。冷卻。
黃飛虎放下焊槍。斯塔克看了五秒。
「勉強。」
他拿起那根管子。舉到燈下。透明的。環形的。光從一頭進去,從另一頭出來。走了整整一圈。
通了。
黃飛虎把它放進沉積腔。管子太小,支架要重新做。
他花了半天車了一個銅座,把管子卡進去。
然後開始沉積。管子外壁要鍍五層。
第一層是金剛石膜。
第一版是失敗的。
沉積到第四層的時候,金剛石膜翹曲了。
賈維斯報「基底溫度異常」。
斯塔克湊到顯微鏡前面看了一眼,說了句「廢了」。
黃飛虎把它從腔體裡取出來,放在檯面上。
環形管子,指甲蓋大小,外壁的膜層中間一道肉眼可見的縫。
他盯著那道縫。
看了兩秒。
然後拿筆在圖紙上畫了一個弧。
「基底預熱。梯度升溫。從兩百到八百,分四段。」
斯塔克看著他。「你確定?」
「嗯。」
「上次你說確定的時候,我們廢了三片。」
「這次不一樣。」
斯塔克看了他兩秒。然後對賈維斯說:「按他說的。」
第一版失敗之後又過了三天。
第二版實物做出來的時候,黃飛虎站在操作台前面。
手裡捏著那個東西。
指甲蓋大小的環形管,外面包著五層膜,銀色,沉甸甸的。
比想像中重。
他把它放進測試架。
賈維斯倒數。啟動。
投影上跳出一組數據。
輸出功率、約束時間、能量密度。全綠。
斯塔克站在旁邊。
手插在口袋裡。
看著那組數據。
然後看了一眼黃飛虎。
「你把它拿起來。」
黃飛虎把它從測試架上取下來。
放在掌心。
銀色的小環,安安靜靜。不燙。不抖。什麼都不做。
但它在輸出。穩定的、持續的、零污染的——電。
斯塔克伸出手。「給我看看。」
黃飛虎遞過去。斯塔克接住。
翻了兩下。在掌心掂了掂。然後放在檯面上。沒說話。
轉身走到咖啡機旁邊。倒了一杯新的。熱的。
「下午做集成。」
黃飛虎把那個小環放進防靜電袋裡。斯塔克端著咖啡往電梯走。走到電梯門口,停了一下。
沒回頭。
「我爸要是活著,他會想看看這個。」
門開了。他走進去。門關上。
這期間彼得把發射器的圖紙改了七版。
黃飛虎改了三版。
斯塔克改了一版。
最終版是彼得畫的,用了斯塔克改的那一版里的一個卡扣結構,和賈維斯跑出來的一個參數。
但發射器有一個問題。連發次數一高,扳機機構會過熱。
彼得試了三種散熱方案,都不行。
黃飛虎從測試架上把第一版失敗的反應堆取下來。
環形管。膜層有裂縫。不能用來發電。
但它的散熱結構還在。
他把管子拆了,取出外層的振金合金薄片,裁成兩條,嵌進發射器的扳機兩側。
「導熱。從扳機走到腕部。散熱面積翻倍。」
彼得看了一眼。拿筆在圖紙上改了兩筆。
「這樣連發兩千次,溫度能壓住。」
黃飛虎點頭。
彼得盯著最終版看了很久。
圖紙上三種顏色的筆跡疊在一起,斯塔克的黑色、黃飛虎的藍色、他自己的紅色。
角落裡有賈維斯標註的參數,綠色的小字。
「這是四個人的東西。」彼得說。
黃飛虎看了一眼圖紙。
斯塔克改的卡扣在右下角,他自己標的參數在左上方,彼得畫的弧線貫穿整個發射器結構。
賈維斯的綠色注釋填滿了邊角。
「三個人。」他說。
彼得說「賈維斯算一個」。
黃飛虎沒反駁。
第三周快結束的時候,黃飛虎在操作台前面睡著了。
他醒來的時候,身上蓋著一件舊T恤。
斯塔克的,領口松垮垮的,有一股機油味。
他坐起來,肋骨已經不疼了。
實驗室里沒人。
投影上還亮著反應堆的模型,指甲蓋大小,在空氣里慢慢轉。
旁邊停著測試架,上面空著。
那個銀色的小環在防靜電袋裡,靠在操作台邊緣。
他看了一眼時間。早上九點。
手機上有三條未讀消息。
兩條是彼得:第一條是昨晚十一點,「我先回了,梅姨問你去不去吃飯。」
第二條是凌晨兩點,「你還在實驗室?別熬太晚。」
第三條是未知號碼,三天前發來的:「黃先生。奧斯本先生想約你聊聊。時間你定。」
他把前兩條回了。
先回第一條:「沒去。下次。」
再回第二條:「睡了。你也睡。」
第三條他沒回,也沒刪。
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然後鎖屏。
斯塔克從電梯裡出來的時候,手裡端著兩杯咖啡。
看到黃飛虎醒了,把其中一杯放在他旁邊。
「你睡了十一個小時。」
「嗯。」
「賈維斯說你中間沒翻過身。一次都沒有。」
斯塔克喝了一口咖啡。「你多久沒睡了?」
黃飛虎想了想。「不記得。」
斯塔克沒說話。
他走到操作台前面,看了一眼投影上的模型。
又看了一眼防靜電袋裡那個銀色的小環。
「彼得昨天把發射器裝好了。振金軸承。他測試了三百次,沒卡殼。」
「他人呢?」
「回皇后區了。梅姨打電話來的。」斯塔克喝了一口咖啡。「你認識那個梅姨?」
「彼得的嬸嬸。」
「她打電話的時候,彼得在操作台前面。他接電話的表情——」
斯塔克停了一下。
「像被抓了。」
黃飛虎沒接話。他拿起咖啡喝了一口。熱的。
斯塔克把咖啡杯放在檯面上。他看了一眼黃飛虎的手機。
「奧斯本那條簡訊。三天了。」
黃飛虎沒說話。
「彼得昨天跟我說,他也收到了。每天一條。他沒回。」
斯塔克轉身往電梯走。
「下午做集成。你下來。」
門關上了。
黃飛虎坐在操作台前面。
咖啡還熱著。
手機屏幕上,那條未知號碼的簡訊還在。
三天前的。
時間顯示:下午兩點四十七分。
他鎖屏。站起來。走向電梯。
經過走廊的時候,他路過一面鏡子。
停了一下。
鏡子裡的人肋骨不疼了,但眼睛下面有青黑。
斯塔克的舊T恤穿在他身上太大了,領口歪著。
他把領口拉正。繼續走。
電梯門開的時候,彼得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
「——所以那個振金軸承,我算了一下,如果裝在發射器里,理論上能扛住兩千次連發。但我還沒試。梅姨說我再不回去吃飯她就親自來實驗室。你覺得她會來嗎?我覺得她會。她上次——」
彼得看到黃飛虎,停住了。
「你醒了。」
「嗯。」
「你穿的是斯塔克的衣服?」
「嗯。」
彼得看了他兩秒。然後笑了。
「你完了。梅姨會以為你加入了什麼邪教。」
黃飛虎走進電梯。按了負一層。
「你回了奧斯本嗎。」
彼得愣了一下。「沒有。你讓我別理他。」
「他給你發了三條。」
「我知道。我沒回。」
電梯往下走。彼得靠在牆上,看著自己的手。手腕上那個紅點已經看不見了。
「黃。」
「嗯。」
「假期快結束了。」
黃飛虎看了他一眼。「這麼快?」
「下周一開學。」彼得說,「你過糊塗了。」
黃飛虎沒說話。他確實過糊塗了。
實驗室的燈沒關過,賈維斯的日誌一天一天跳,他根本沒注意日期。
黃飛虎看著他,嘴角翹起來。
「你可以見到MJ了。」
彼得轉頭看他。「什麼?」
「別裝。你以為我沒看見?上學期末你在圖書館,她坐你對面,你整節課沒翻頁。」
「我在想實驗。」
「你想實驗想到盯著人家看?」
彼得沒接話。
他靠在電梯壁上,抱著胳膊。
「你不也想約格溫嗎。」
黃飛虎愣了一下。
「你——你怎麼知道格溫。」
「你每次路過化學實驗室都放慢腳步。」
黃飛虎張了張嘴。閉上。又張開。
「那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格溫她——她跟我說話的時候,我腦子是空的。不是緊張。是空的。像有人把黑板擦了。我什麼都想不起來。」
「MJ跟我說話的時候,」彼得說,「我腦子是滿的。什麼都想起來了。連不該想的都想起來了。」
彼得看著他。看了兩秒。
「你完了。」
「彼此彼此。」
門開了。實驗室的燈亮著。
斯塔克站在操作台前面,手裡拿著那個防靜電袋。銀色的小環倒在他掌心。
「你倆站那幹嘛。過來。」
彼得先走出去。黃飛虎跟在後面。
斯塔克把反應堆放在測試架上。
旁邊是一張新圖紙。
集成方案。
反應堆嵌在戰衣背部的散熱層里,外面包一層氮化硼,再外面是振金合金外殼。
輸出線沿著脊柱走到腕部發射器。
「集成到彼得那件戰衣上。續航從四小時提到七十二小時。」斯塔克說。「發射器從兩千發提到一萬發。但散熱要重做。你——」他看黃飛虎。「算一下熱梯度。」
黃飛虎走過去。低頭看圖。手指點在散熱層的位置。
「這裡。加一條微通道。液冷。循環液走氮化硼層和振金層之間的空隙。」
斯塔克拿筆,畫了一條線。「這樣?」
「再往左兩毫米。」
斯塔克改了。看了一眼。然後把筆放下。
「中午了。」他說。「吃飯。」
他往電梯走。彼得跟在後面,還在看那張圖。黃飛虎走在最後。
經過笨笨的充電架時,他停了一下。
笨笨的攝像頭亮著。
鉗子伸出來,夠了一下他的褲腿。
他低頭看了它一眼。
「回來給你帶東西。」
笨笨的鉗子縮回去了。攝像頭暗了一點。但沒完全滅。
電梯門關上。
三個人往上走。
客廳里,佩珀站在吧檯後面。
手裡拿著一份文件。看到他們出來,把文件放在檯面上。
「合同。簽了。」
黃飛虎走過去。翻開。三種材料。專利歸他。醫療、工業、消費產品。不軍用。
他拿起筆。
佩珀的手按在文件上,沒松。
「你確定不軍用。」
「確定。」
她看了他兩秒。然後鬆手。
黃飛虎簽了。
佩珀把文件收起來,在手裡停了一拍。看了斯塔克一眼。
「你吃了沒。」
「咖啡。」
「那是喝的。不是吃的。」
斯塔克沒說話。佩珀也沒再問。她拿起公文包。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回頭。
「你那個反應堆。如果做出來了,告訴我。」
「嗯。」
門關上。
斯塔克走到沙發旁邊坐下。
手搭在扶手上。看著落地窗外面。
海面很平。太陽很高。
夏天的光灌進客廳。
彼得站在廚房裡。打開冰箱。「黃。你吃金槍魚還是火雞?」
「都行。」
「梅姨昨天讓我帶了一罐她調的醬。火雞配那個。你要不要試試——」
「彼得。」
「嗯。」
「隨便拿。」
彼得拿了兩份火雞三明治。
從包里掏出一個小玻璃罐,擰開,往兩份三明治里各加了一勺。
走過來。遞了一份給黃飛虎。
自己坐在沙發另一頭。
斯塔克坐在中間。三個人。
兩份三明治。一杯涼了的咖啡。
海面上有一條船。很小。在動。
斯塔克看著那條船。
「我爸以前說,夏天應該去海上。」
彼得咬了一口三明治。「你去過嗎。」
「沒。他太忙。」
安靜了一會兒。
黃飛虎咬了一口三明治。醬是梅姨調的。有洋蔥和一點酸黃瓜的味道。他嚼了兩下。咽了。
「還行。」
彼得看著他。「什麼叫還行。這是梅姨的醬。」
「好吃。」
「你都沒表情。」
「好吃。」
彼得看了他兩秒。然後繼續吃。
斯塔克沒吃。他看著海面上那條船。船走遠了。變成一個點。
黃飛虎把三明治吃完。盤子放在茶几上。站起來。
「下去幹活。」
彼得抬頭。「我才吃兩口。」
「你邊吃邊走。」
彼得叼著三明治站起來。斯塔克沒動。他靠在沙發上。眼睛還看著海面。
「你們先下去。我坐一會兒。」
黃飛虎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走向電梯。
彼得跟在後面。
嘴裡還嚼著。
電梯門關上的時候,他看到斯塔克還坐在那裡。
一個人。一杯涼咖啡。面前是海。
「他沒事吧。」彼得說。
黃飛虎按了負一層。
「沒事。」
「你都沒看他。」
「看了。」
電梯往下走。彼得把最後一口三明治咽下去。
「黃。」
「嗯。」
「你覺得他爸說的那個——夏天應該去海上——他為什麼不去。」
黃飛虎看著電梯門上的倒影。
斯塔克的倒影不在了。只剩他們兩個。
「因為沒人陪他去。」
門開了。
實驗室的燈亮著。
笨笨從充電架上滑下來。
朝電梯口滑過來。
鉗子舉著。夠了一下彼得的書包。
彼得低頭看了它一眼。
「它又來了。」
「它在確認你是不是真人。」
「我昨天就來過了。」
「它記性不好。」
彼得蹲下來。
伸手碰了一下笨笨的鉗子。
笨笨的攝像頭轉了一下。
亮了一點。
「挺可愛的。」彼得說。
笨笨的鉗子縮回去了。底盤轉了個方向。朝操作台滑過去。滑到測試架旁邊。
停下來。
攝像頭對著測試架上那個銀色的小環。不動了。
黃飛虎站在測試架前面。手插在口袋裡。
看著那個銀色的小環。
彼得已經在操作台旁邊開始幹活了。
敲鍵盤的聲音響起來。
黃飛虎沒動。他看著那個小環。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到操作台前面。拿起筆。
幹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