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飛虎畫完最後一筆,把圖紙推到一邊。
彼得和毒液還在聊。毒液在問彼得「蜘蛛是什麼感覺」,彼得在比劃「就是手上有絲然後彈出去」,毒液在問「絲好吃嗎」,彼得在說「你連絲都吃了」。
斯塔克靠在升降台旁邊,手裡端著一杯咖啡。他沒喝。他看著毒液和彼得,像在看一件有趣的事。
黃飛虎站起來。他沒往那邊走。他走向實驗室另一頭。那台終端機前面。
「賈維斯。」
「在,黃先生。」
「內襯。二次修改參數。重新跑一件。」
「正在調取。先生,定向編織精度為微米級。無人工廠可以完成基底鋪設,但梯度密度層需要人工介入。預計完成時間:七小時。已安排。」
黃飛虎點了一下屏幕。調出斯塔克工業的供應鏈系統。輸入關鍵詞:無人機。電池。零部件。
頁面刷新了。價格彈出來。
他盯著第一行。看了一眼。往下翻。又翻回來。拇指在觸控板上停了一下。
「賈維斯。」
「在,黃先生。」
「X-47和RQ-180。民用版。庫存。」
「先生,這兩款機型目前僅對軍方和授權承包商開放。民用市場無現貨。第三方渠道有拆解件。單架報價一萬七千美元。電池模組另計。」
黃飛虎盯著那個數字。看了一拍。然後翻到下一頁。電池模組。高密度鋰硫。單塊四千三。整機需要四塊。加上飛控、通訊模塊、傳感器套件。
「供應鏈能打通嗎。」
「先生,目前無法。斯塔克工業軍用供應鏈和民用供應鏈是分開的。軍用線不對外。民用線沒有這兩個型號。」
黃飛虎沉默了一拍。
「斯塔克現有無人機技術。軍用。調出來。」
「正在調取。先生——需要確認,您要的是完整技術檔案還是參數概覽。」
「完整。」
「正在加載。」
屏幕上滾過一行一行的參數。型號、規格、材料、動力系統、飛控架構、通訊協議。黃飛虎看著。手指在屏幕上劃。很快。
他把斯塔克現有的無人機技術全掃了一遍。軍用偵察型。攻擊型。貨運型。每一款的參數都跳出來,又被他划過去。
「賈維斯。把這些和民用版做對比。」
「正在比對。軍用版飛控架構和民用版差異較大。軍用版冗餘度高,成本也高。民用版簡化了通訊模塊和傳感器。如果自製,可以復用軍用版飛控邏輯,但傳感器必須外購。」
黃飛虎點了一下屏幕。調出傳感器的供應商列表。價格。交期。庫存。
「賈維斯。飛控邏輯拷出來。無人機廠。按這個架構重新設計。不用整機。先做飛控板和通訊模塊。傳感器我自己找。」
「先生——飛控架構屬於斯塔克工業軍用級資產。系統顯示,您的權限等級為最高。是否確認調取。」
「確認。」
「正在調取。先生,已發送至地下無人工廠。預計設計周期:二十四小時。」
黃飛虎靠在椅背上。面前屏幕上,無人機技術參數還亮著。他盯著那些參數。看了很久。
實驗室另一頭,彼得和毒液還在聊。
「你最喜歡什麼顏色。」
「黑色。」
「除了黑色。」
「彼得。」
「我是顏色嗎。」
「彼得是彼得。彼得不是顏色。但彼得是彼得。」
「你這句話有語法問題。」
「毒液在學。」
「學不會就別說。」
「毒液要說。毒液不是啞巴。」
斯塔克喝了一口咖啡。涼的。他沒叫人換。
黃飛虎翻到最後一頁供應商數據。
關掉。
屏幕上只剩飛控架構的核心參數。他盯著那些參數。
手指在觸控板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他站起來。
經過彼得和毒液的時候,毒液從檯面上立起來,夠了一下他的袖子。
「毒液在跟黃說話。」
「說什麼。」
「黃剛才看屏幕的時候心跳很慢。比彼得慢。」
「我在工作。」
「黃工作的時候心跳慢。彼得聊天的時候心跳快。」
「你觀察得挺細。」
「毒液在學。」
黃飛虎沒接話。他走到斯塔克旁邊。斯塔克還靠在升降台旁邊,空咖啡杯放在檯面上。
「飛控架構我調了。」
斯塔克看了他一眼。「嗯。」
「無人機廠在跑。」
「看到了。賈維斯報了。」
「你不問我要做什麼。」
斯塔克看了他一眼。把空杯子拿起來。看了一眼杯底。又放下。
「你那個反應堆夠小了。你還要什麼。」
「飛控。通訊。傳感器。」
「做來幹嘛。」
黃飛虎沒回答。斯塔克看了他一拍。然後轉頭看了一眼彼得和毒液。毒液正纏著彼得的手指,彼得在笑。
「行。」斯塔克說。他站起來。走到終端機前面。看了一眼屏幕上飛控架構的調取記錄。最高權限。確認人:黃飛虎。
他沒說什麼。轉身走回升降台旁邊。拿起咖啡杯。杯底已經幹了。他放下杯子。靠在牆上。看了一眼黃飛虎。又看了一眼彼得和毒液。
黃飛虎走回終端機前面。坐下。屏幕上,軍用版飛控邏輯的完整架構已經調出來了。他盯著那些參數。手指在屏幕上劃。很快。
實驗室另一頭,毒液還在問彼得問題。彼得還在回答。斯塔克靠回牆上。咖啡杯空了。他看了一眼黃飛虎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彼得和毒液。什麼都沒說。
黃飛虎翻到下一頁。傳感器供應商列表。價格。交期。庫存。他開始劃。很快。
彼得蹲在操作台旁邊,手裡拿著一顆藍莓。毒液攤在檯面上,一小團黑色,邊緣在慢慢蠕動。
「毒液喜歡斯塔克。」毒液說。聲音很輕,像是隨口說的。
斯塔克靠在牆上,端著那杯早就涼了的咖啡。他沒接話,但嘴角動了一下。
「斯塔克給巧克力。斯塔克不關毒液。斯塔克讓毒液說話。」毒液在檯面上轉了一圈。「毒液喜歡斯塔克。」
「行了。」斯塔克喝了一口涼咖啡,「你說過了。」
「毒液再說一遍。毒液喜歡——」
它停了一拍。
然後那個聲音又響起來。還是悶悶的,還是在水底下說話的那種調子。但比剛才輕,像是想起了什麼順便提一句。
「對了。毒液在彼得身上留了點東西。」
實驗室安靜了。
彼得的手停在半空。藍莓從指間掉下去,在檯面上滾了半圈。斯塔克把咖啡杯放下。杯底磕在檯面上,磕出一聲很乾的響。黃飛虎從終端機前面轉過頭。手還搭在鍵盤上。
彼得低頭看自己的身體。摸了摸胸口,又摸了摸手臂,又摸了摸後頸。「什麼東西。什麼叫我身上有東西。毒液你在我身上放了什麼。」
毒液沒動。它攤在檯面上,邊緣在微微顫。
「子嗣。」它說。
「什麼。」
「子嗣。討厭的東西。」毒液的聲音還是悶悶的,但語速快了一點。「毒液分裂。小的。留在彼得裡面。它不會長很大。但它會吃。它吃彼得。」
彼得的手停在後頸上。「吃我?」
「吃一點點。不吃很多。但會吃。」毒液在檯面上轉了一圈。「討厭的東西。毒液幫彼得拿出來。」
它立起來。從檯面上長高了一截。然後一根極細的黑線從它核里抽出來。
很細,比蛛絲還細。黑的。
在燈光下面幾乎看不見。它從彼得的方向延伸過去。彼得低頭看自己的手腕。那條黑線已經鑽進他的皮膚里了。他什麼都沒感覺到。
黑線在彼得手腕上停了一拍。然後往回抽。抽得很慢。
像在拔一根埋得很深的線。
彼得的皮膚表面浮起一條極細的黑色凸起,從手腕開始,沿著小臂往上走。
走到手肘,往上臂,走到肩膀。彼得的肩膀動了一下。他咬住牙。
「疼嗎。」黃飛虎說。
「不疼。就是——癢。」
黑線從彼得肩膀抽出來。末端掛著一小團東西。
黑的。
指甲蓋的十分之一大。
在空氣里扭。扭得很慢。像一隻被掐住尾巴的蟲子。
毒液沒給它機會。
黑線縮回核里,那根細線卷了一下,把那團東西裹住。收緊。捏。
一聲很細的響。像捏碎一顆葡萄。
那團東西在毒液里扁下去。癟了。然後散開。化成一小撮灰。
灰是深灰色的,比黑色淺,比白色深。落在操作檯面上。很細。像燒過的紙灰。
毒液縮回地上。又攤平了。攤得比剛才還薄。顏色從黑變成深灰。
「好了。」毒液說。「彼得乾淨了。」
彼得還在摸自己的肩膀。摸了兩下。又摸了一下後頸。「你確定?你確定它出來了?」
「出來了。」
「我怎麼知道它出沒出來。」
「彼得心跳正常。」毒液說。「之前快。現在正常。」
彼得看了它兩秒。然後看向黃飛虎。黃飛虎已經轉過身了。他走到操作台前面。看著檯面上那撮灰。
灰還在。一小撮。深灰色的。在檯面上不動。
但邊緣有一粒極小的灰,比其他的灰都細,都黑。落在靠近台面邊緣的地方。沒跟那撮灰在一起。
黃飛虎看著那撮灰。
毒液在檯面上動了一下。沒說話。
斯塔克走過來。看了一眼台面。看了一眼那撮灰。然後看了一眼黃飛虎。他沒說話。但他看到了黃飛虎在看什麼。
那粒灰還在。很小。很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