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飛虎和斯塔克對視了一眼。
然後兩個人同時看向操作台邊緣。那粒灰。
很小。
落在台面邊上,離那撮灰燼有一指的距離。
它沒動。但它比剛才更黑了。
斯塔克先動的。他從雜物堆里翻出一副橡膠手套,戴上,用指尖輕輕捻起那粒灰。
動作很慢。
像在拈一根針。
他看了一眼毒液。
毒液還在跟彼得說話。沒回頭。但它的邊緣動了一下。
斯塔克走到黃飛虎旁邊。把灰放在實驗台中間。
「賈維斯。掃描。」
「正在掃描。先生,請稍候。」
工作檯亮起掃描光。一條線從灰粒上掃過去。又掃回來。然後投影亮了。
十二個螺旋。
在空氣里展開。一層疊著一層。比人類基因組的雙螺旋多出八條。結構不一樣。纏繞方式不一樣。排列邏輯不一樣。
賈維斯停了一拍。
「先生。檢測結果:未知材料。非鹼基。螺旋數量:十二。」
十二個。
正常人類。四個。進化了數十億年。四個鹼基對。
十二個。就不是地球生物了。
黃飛虎盯著投影。斯塔克也盯著投影。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實驗室另一頭,彼得還在跟毒液閒聊。
毒液的聲音悶悶的,偶爾低下去,偶爾高上來。彼得在笑。
斯塔克轉過頭。看著毒液。
「毒液。」
「嗯。」
「你是哪個星球的。」
毒液沒馬上回答。它的核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邊緣的膜貼在檯面上,沒動。
「毒液不記得。」
「不記得。」
「不記得。」
斯塔克看了它兩秒,沒再說話。
毒液停了。
「毒液不記得。」
「你記得。」斯塔克說。聲音不高,但很穩。「你不願意說。」
毒液沒接話。它縮了一下。比剛才小了一圈。邊緣的膜收了一點。
彼得停住了。他看了看毒液,又看了看斯塔克。手裡的藍莓還攥著,沒吃。
「毒液。」彼得說。聲音低了一度。「你是被趕出來的嗎?」
毒液沒回答。它貼在檯面上,一動不動。
斯塔克沒再追問。他轉過身。看著投影上那十二個螺旋。伸手點了一下屏幕。虛擬鍵盤彈出來。
「賈維斯。斷網。」
「已斷開。先生。」
斯塔克拉開一把椅子。放在操作台前面。看了一眼黃飛虎。
「坐。」
黃飛虎坐下來。手指搭上鍵盤。
他開始打。第一個螺旋展開。鹼基對一組一組跳上屏幕。A、T、G、C。不對。不止這四個。還有別的字母。一到十二。編進去。排下去。
第一頁螺旋。打了三頁。第二個螺旋展開。又打了七頁。
第三頁螺旋展開的時候,屏幕翻到了第十二頁。
他把滾動條拉到最底下。沒有底。鏈條還在往外延。
他繼續打。
第四頁螺旋。第五個。屏幕翻到第四十頁。第五十頁。數字在漲。鏈條在延。看不到頭。
斯塔克端著兩杯咖啡走過來。一杯放在黃飛虎手邊。一杯自己拿著。他低頭看了一眼屏幕。
「你打了多少字。」
「不知道。」
「你知道人類基因組有多長嗎。」
「三十億。」
「你知道就好。」斯塔克喝了一口咖啡。「你現在打了多少。有三十萬嗎。」
黃飛虎沒回答。他還在打。手指在鍵盤上動。很快。但屏幕翻頁的速度更快。
斯塔克沒再說話。他站在旁邊。看著屏幕。手插在口袋裡。
黃飛虎打到第八十個螺旋的時候停了。
他看著屏幕。鏈條還在延。還在滾。他的手指還搭在鍵盤上。沒動。
他閉上眼。
研究空槽亮著。他把編譯出完整螺旋拖進去。
槽轉了。拆解。比對。摺疊。功能預測。
轉了十秒。二十秒。三十秒。進度很慢。
他睜開眼。眉頭皺了一下。
斯塔克看著他。「解不開。」
黃飛虎沒說話。
「不是速度的問題。」
斯塔克把咖啡放下。杯底磕在檯面上,磕出一聲很乾的響。「你得從零開始破解。」
黃飛虎看著屏幕上那串基因鏈。還在延伸。還在滾。
他拿起咖啡。喝了一口。燙的。沒放下。
喝完第三口的時候,他聽到了一聲呼吸。
很輕。很勻。在實驗室另一頭。
他轉頭。
彼得躺在地上。毒液在他身下展開了。從一小團黑色,攤成了一張床。很薄。很平。
剛好夠彼得躺上去。
彼得的頭枕在毒液的一個凸起上——那個凸起比其他地方厚一點,軟一點。像枕頭。
毒液沒說話。它只是在彼得翻身的時候,稍微調整了一下自己的形狀。讓彼得的手放得更舒服一點。
彼得睡得很沉。呼吸很穩。
斯塔克也看到了。他喝了一口咖啡。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它不說。但它把彼得當——」
他沒說完。喝了一口咖啡。咽了。
黃飛虎看著毒液。毒液沒動。它保持著那個形狀。讓彼得躺著。
他撇了眼電腦顯示的時間。
六點。
他趕忙把圖紙存檔,站起來。
「斯塔克先生。我得走了。」
斯塔克靠在升降台旁邊,手裡那杯咖啡早就涼透了。
他看了一眼黃飛虎的黑眼圈。「中城高中。我可以給你請假。」
「不用。」
斯塔克沒再說什麼。他走到終端機前面,敲了兩下。「賈維斯。基因序列備份。」
「正在備份。先生,預計完成時間,兩分鐘。」
實驗室另一頭,彼得還躺在地上。毒液在他身下攤成一張薄薄的床。彼得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什麼。
戰衣從測試架上彈出來。賈維斯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帕克先生。戰衣。」
彼得睜開一隻眼。伸手精準接住。
坐起來。
毒液從他身下縮回去,重新團成一小團,貼在他腳邊。
「走了。」黃飛虎說。
彼得把戰衣塞進書包,站起來。
毒液跟著他。
「毒液也去。」
「你不能去。」黃飛虎說。
「毒液想去。」
「白天不行。」
「毒液可以變小。」毒液縮了一下,比剛才小了一圈。「毒液可以藏在書包里。毒液不說話。毒液安靜。」
「你做不到。」彼得低頭看了它一眼。
「毒液可以。」
「你上次說你不說話,結果說了四十分鐘。」
「那是因為彼得問毒液問題。」
「我沒問你喜不喜歡藍莓。」
「彼得問了。彼得問『你怎麼知道我喜歡藍莓』。毒液回答了。」
「那不算。」
「算。」
三個人走向電梯。毒液貼著地面滑,跟在彼得腳後跟後面。
「毒液可以藏在彼得的衣服里。毒液很薄。毒液貼在裡面。沒人看得見。」
「不行。」黃飛虎說。
「為什麼不行。」
「因為你上次說不會吃內襯,然後你吃了。」
毒液停了一拍。「那個不一樣。那個是內襯。內襯好吃。」
「所以不能帶你去。」
「毒液不吃衣服了。毒液保證。」
「彼得。」黃飛虎說。
彼得蹲下來,伸手碰了一下毒液。毒液縮了一下,又攤開。
「晚上見。」彼得說。
「毒液不想晚上見。毒液想現在見。」
「白天我要上課。」
「毒液可以等。」
「那就在這兒等。」
毒液不說話了。它團在彼得腳後跟後面,沒動。
彼得站起來。走進電梯。黃飛虎跟在後面。
斯塔克按了車鑰匙。車庫那輛黑色跑車亮了一下。
黃飛虎看了一眼那輛車。敞篷的。他看了一眼斯塔克。斯塔克正好也在看他。
兩個人對視了一拍。什麼都沒說。
斯塔克坐進駕駛座。彼得鑽進后座。黃飛虎坐副駕。
車發動了。
毒液從電梯口滑出來。貼著地面,跟在車後面。
「毒液可以跟在後面。」
「你追不上。」黃飛虎說。
「毒液追得上。」
「你追上了也不能進學校。」
「毒液不進學校。毒液在外面等。」
「外面有太陽。」
毒液停了一拍。「毒液可以找陰影。」
「你找不到。」
「毒液找得到。」
斯塔克發動了車。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那團黑色。它還在往車這邊滑。很慢。
「晚上來。」黃飛虎說。
毒液停了。
「晚上。六點。」
毒液沒說話。它團在車庫地面上。一小團黑色。
「毒液等到六點。」它說。
車開出去了。黃飛虎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毒液還在。一小團黑色。貼在地面上。沒跟出來。
車拐上高速。彼得在后座把二代蜘蛛戰衣掏出來,翻來覆去地看。
斯塔克單手扶著方向盤。風灌進來。他沒戴墨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