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早上,梅姨提了一大袋廣式早餐回來。
蝦餃、燒賣、腸粉、叉燒包,塑膠袋上凝了一層水霧。她把東西一樣一樣擺在桌上,圍裙系得比平時緊,頭髮也沒扎,散在肩膀上。
「吃。」
彼得看著一桌子東西,又看了一眼黃飛虎。
黃飛虎也在看那袋早餐。
老小區樓下只有一家美式咖啡店和一家韓國人開的雜貨鋪。
廣式早茶得坐四十分鐘地鐵,還得換乘。
「梅姨。」彼得開口。
「吃你的。」
「你幾點起的。」
梅姨沒理他。她把叉燒包推到黃飛虎面前。
「多吃點。」
彼得看了黃飛虎一眼。黃飛虎拿了一個叉燒包。咬了一口。嚼了兩下。
梅姨看著他把那口咽下去,才轉身進了廚房。圍裙帶子在腰後晃了一下。
兩個人被趕出家門的時候,彼得還在回頭看。
「她昨晚肯定出去了。中式早茶。這附近沒有。她得坐地鐵。四十分鐘。換乘。她幾點起的?六點?五點?她是不是——你覺得她是不是去見什麼人了?昨天晚上她出去過嗎?你聽到了嗎?我沒聽到。但我睡得很死。毒液昨晚沒在,我不知道它有沒有看到——不對它沒在。但梅姨——你說她會不會——」
「彼得。」
「嗯。」
「看路。」
彼得低頭看了一眼黃飛虎手裡的平板。屏幕上基因鏈還在延,鹼基對一組一組跳出來。第五條。進度條停在四十一。
「你在走路。」
「嗯。」
「你看著平板走路。」
「嗯。」
「你撞過垃圾桶了。」
「嗯。」
彼得嘆了口氣。伸手拽住黃飛虎的袖子,把他往左邊帶了一下。
一輛自行車從右邊擦過去。騎車的回頭罵了一句。
「你剛才差點——算了。」
彼得拉著他的袖子,繼續走。「你昨晚到底睡沒睡。」
「睡了。」
「幾個小時。」
「不記得。」
彼得看了他一眼。沒再問。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在去學校的路上。
彼得走在前面半步,拉著黃飛虎的袖子。
黃飛虎低著頭,拇指在平板上劃。基因鏈還在延。
到學校的時候,走廊里已經有人了。
幾個人從對面走過來,看到他們兩個,腳步慢了半拍,讓出了路。
一個低年級的女生拽著同伴往旁邊退了一步,貼著儲物櫃走過去。
彼得沒注意。他還在想梅姨的早餐。
黃飛虎收起平板。走到自己的儲物櫃前面。拉開。
嘩啦啦。
一疊信封從柜子里湧出來。
白的、藍的、粉的。落在走廊地磚上。
彼得站在旁邊,低頭看了一眼。他的柜子也是開著的。
信封塞得比黃飛虎的還多,有幾封從櫃門縫裡擠出來了一半。
彼得蹲下去撿。一封一封翻。翻得很快。嘴裡念著名字。
「這個是啦啦隊的。這個是——不認識。這個也是啦啦隊的。這個是橄欖球隊那個——他給我寫信幹嘛?這個——」
他翻到第七封的時候停了一下。手慢了半拍。
第一封。不認識。
第二封。不認識。
第三封。不認識。
黃飛虎把那一摞信封攏起來。看也沒看。直接丟進旁邊的垃圾桶。
信封落進去的時候散開了,露出裡面粉色藍色的信紙。他拿起今天的課本。關上櫃門。
彼得蹲在地上,手裡還攥著一沓。他低頭繼續翻。翻到一半,手停住了。
信封的邊角有一行字。手寫的。很端正。他認出了那個字跡。
格溫·斯泰西。
信封口沒有封。裡面是一張卡片。他抽出來看了一眼。上面只有一行字。
「明天晚上七點。我家天台。來不來都行。」
沒有署名。但那個字跡彼得認得。
他拿著那張卡片。看了一眼黃飛虎的背影。
黃飛虎已經走了。課本夾在胳膊下面,平板握在手裡。步子很穩。沒回頭。
彼得低頭看著那張卡片。看了兩秒。
他把卡片塞回信封。信封捏在手裡。
捏了一下。又捏了一下。
信封皺了。他把信封翻過來,背面朝上。然後他把它揉成一團。
手停在垃圾桶上面。
停了一拍。
然後鬆手。紙團落進去。跟黃飛虎那些信封落在一起。
他站起來。把剩下的信塞進書包。追上黃飛虎。
「黃。」
「嗯。」
「你剛才扔了多少封。」
「沒數。」
彼得走在他旁邊。兩個人隔了半步。
「你不看。」
「不看。」
彼得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書包。裡面塞著一沓信封。他也沒看。他剛才只翻了那一封。
「萬一有你認識的人呢。」
黃飛虎沒回答。他翻了一頁平板。基因鏈還在延。
兩個人走進教室。
格溫坐在前面。她的金髮搭在椅背上。聽到腳步聲,她沒回頭。但她翻書的手停了一下。
黃飛虎從她旁邊走過去。坐下來。翻開課本。
彼得坐在他旁邊。書包放在腳邊。信封在書包里。他沒有再拿出來。
MJ從走廊那頭走進來。紅頭髮扎著。書包掛在一邊肩膀上。她走到黃飛虎旁邊,把書包往空座上一扔。
「早。」
「早。」
MJ坐下來。翻開課本。沒再說話。
格溫在前面翻了一頁書。翻過頭了。兩頁。又翻回來。
黃飛虎翻了一頁。又翻回去。
MJ頭也沒抬。「你剛才翻了兩遍。」
「嗯。」
「想什麼呢。」
「沒有。」
「哼。沒有就是有。」
MJ撐著下巴看了他一會兒。
黃飛虎的拇指在屏幕上打字,很快。翻到底。又劃回去。再往下。再回來。
「你剛才劃了兩遍。」
「嗯。」
「想什麼呢。」
「沒有。」
「哼。沒有就算有。」她把手機翻過來,屏幕衝著他。
「這個。地獄廚房來了個新人。叫洛基。」
黃飛虎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是一張模糊的照片。背影消瘦。深色長風衣。走在一條巷子裡。像素很低,像是隔了很遠拍的。
「聽說金並都在他那兒買情報。」MJ把手機收回去。「你覺得這人什麼來頭。」
黃飛虎沒回答。拇指在平板上停了一拍。然後繼續劃。
「你又劃了兩遍。」
「沒有。」
「你劃了。我看到你劃的。」
黃飛虎把平板翻過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MJ看著他的手。他的手指還壓在平板邊緣。指節泛白。
「你知道這人。」她說。不是問句。
「不知道。」
「你每次說『不知道』的時候,眉毛動一下。你剛才動了。」
黃飛虎看著她。MJ把馬尾扯鬆了一點,紅頭髮散在肩膀上。她沒再追問。她翻開自己的課本。翻到第一頁。
「洛基。」她念了一遍。像在嚼一個沒味道的東西。「北歐神話里那個。惡作劇之神。他爹是奧丁。他有個哥哥叫索爾。後來他死了。又活了。又死了。又活了。」
她翻了一頁。
「神話里洛基是騙子。但地獄廚房那個不騙人。他只賣情報。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價錢很貴。但東西是真的。金並找他買了三次。三次都對。」
黃飛虎聽著。他沒看MJ。他看著黑板。老師在寫方程式。粉筆在黑板上發出很輕的沙沙聲。
「你知道洛基現在在哪嗎。」MJ說。
「不知道。」
「沒人知道。他在紐約。但沒人找得到他。他找別人。不讓別人找他。」她停了一拍。「但有人說他最近在招人。」
黃飛虎拇指按在平板邊緣。沒動。
「招什麼人。」
「不知道。但地獄廚房那邊傳出來的。他在組一個團隊。不是打手。是——有本事的人。」
MJ把手機收進書包。拉鏈拉上。
「你認識這種人嗎。」她說。
黃飛虎看著她。
「不認識。」
「嗯。」MJ翻開課本。「你平板剛才劃了兩遍。」
黃飛虎把平板從桌上拿起來。翻過來。屏幕還亮著。第五條基因鏈。進度條停在四十一。他把平板塞進書包。
MJ頭也沒抬。「這次收起來了。我看得到。」
黃飛虎把書包拉鏈拉上。
格溫在前面翻了一頁。翻過頭了。
彼得坐在旁邊,書包在腳邊。那些信還在裡面。他低頭看了一眼書包拉鏈。沒打開。
老師點了黃飛虎的名字。「到。」
然後是MJ。「到。」
然後是彼得。「到。」
彼得舉手的時候,手肘碰了一下黃飛虎的胳膊。黃飛虎看了他一眼。彼得沒看他。他看著黑板。
黑板上,老師的方程式寫完了。粉筆頭斷了一截,掉在講台上。很輕的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