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程車停在街角。黃飛虎付了錢,下車。
教堂比他想像的小。紅磚外牆,尖頂,門口兩級石階被踩得發亮。鐵門半開著。門上掛著一塊牌子,義大利語寫著「聖母無染原罪堂」。
他推門進去。
教堂裡面很暗。只有祭壇旁邊那盞長明燈亮著,紅色的小火苗,在銅罩裡面一跳一跳。彩色玻璃窗透進來的光被切成長條,落在長椅上,一塊一塊。空氣里有蠟燭、舊木頭、和一點潮濕的味道。
前排坐著一個老太太,披著黑紗,手裡捻著念珠。她沒回頭。
黃飛虎沒往長椅走。他沿著側廊,走到教堂側面一扇半開的門前。門上貼著一張列印紙:「Ufficio Parrocchiale」。
他敲了兩下。
裡面有人說了一聲。
「Avanti。」
他推門進去。
辦公室不大。一張舊木桌,堆著文件和報紙。牆上掛著一幅聖母像,畫框邊角掉漆了。
角落裡有個小書架,塞滿了書和文件夾。
桌上放著一隻摩卡壺,旁邊擱著兩個小杯子,一個倒扣著。
桌子後面坐著一個老人。頭髮全白,臉上皺紋很深,穿一件黑色司鐸襯衫,領口別著白色羅馬領。他正在看一份義大利語報紙,鼻樑上架著一副老花鏡。聽到門響,他把報紙折了一下,摘掉眼鏡,抬頭。
他看到黃飛虎。愣了一下。
一個亞洲面孔的少年,站在他的辦公室門口。穿著校服。肩上掛著一個書包。臉上沒什麼表情。
老牧師把眼鏡放在桌上。
「Si?」
黃飛虎往前走了一步。開口。義大利語。
「Buongiorno, padre。」
老牧師的手停了一拍。他盯著黃飛虎。沒有馬上回答。他在聽。聽這個少年說義大利語,聽他的口音,聽他是不是在背。
「Mi chiamo Huang Feihu. Vengo da una famiglia non credente.」黃飛虎說。聲音很平。「Sono un convertito.」
一個皈依者。
老牧師看著他。看了兩秒。然後他從桌子後面站起來。繞過桌子。走到黃飛虎面前。他比黃飛虎矮半個頭,但肩膀很寬,站得很直。
他伸出手。黃飛虎握了。手掌乾燥,指節有力。老牧師握了一下就鬆開。
「Parla italiano.」老牧師說。不是問句。
「Un po『.」
老牧師點了一下頭。轉身走回桌子後面,拉開一把椅子。「Siediti.」
黃飛虎坐下來。書包放在腳邊。
老牧師沒回自己的椅子。他走到桌邊,擰開摩卡壺的蓋子,看了一眼裡面。還有半壺。他擰回去,放到旁邊一個小爐子上,打火。藍火苗跳起來。然後他才坐回桌子後面,把報紙疊好,推到一邊。
「你來做什麼。」他用義大利語說。
「捐款。」
老牧師的手停在報紙上。「多少。」
黃飛虎從書包里拿出平板。放在桌上。屏幕亮著。上面是賈維斯的轉帳頁面。金額那一欄已經填好了。
他推過去。
老牧師低頭看了一眼。停住了。
他沒動。也沒說話。他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兩秒。然後他摘掉眼鏡。揉了揉眼睛。又戴上。又看了一眼。數字沒變。
一百萬美元。
老牧師倒吸了一口氣。很短。但黃飛虎聽到了。
他抬起頭。看著黃飛虎。目光很慢。從黃飛虎的臉,移到他放在桌上的手,又移回他的臉。
「你確定。」
「確定。」
老牧師沉默了一拍。他沒有說「太多了」。也沒有說「我不能收」。他把平板推回來。
「你自己按。」
黃飛虎拿起平板。拇指按下去。屏幕跳了一下。轉帳確認。
老牧師看著他的手指。看著他按下去。然後他站起來。走到小爐子旁邊。摩卡壺裡的咖啡開始咕嘟。他關了火。拿起壺,倒了兩杯。一杯放在自己面前,一杯放在黃飛虎面前。
他坐下來。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沒加糖。
「你信什麼。」
黃飛虎端起咖啡。沒喝。他想了想。
「我不確定有沒有神。」他說。「但我知道有人值得被祈禱。」
老牧師看著他。看了兩秒。然後他放下杯子。
「你說你是皈依者。」
「是。」
「皈依什麼。」
「皈依一個地方。」黃飛虎說。「我來過這裡。這裡是真的。」
老牧師的手在杯子上停了一拍。他沒問「誰帶你來的」。沒問「你認識誰」。他看著黃飛虎。看了兩秒。
「這周日。彌撒之後。來喝咖啡。」
黃飛虎看著他。老牧師沒笑。也沒解釋。
「好。」
老牧師走回桌子後面,坐下來。拿起報紙。翻到剛才那一頁。戴回眼鏡。過了一會兒,他從報紙上方看了黃飛虎一眼。
「還有事嗎。」
「有一件。」
老牧師放下報紙。
「我想為一個人祈禱。」黃飛虎說。「為蜘蛛俠。」
老牧師的手停在報紙邊緣。他看著黃飛虎。沒說話。
「不用刻碑。不用立名。不用專門做儀式。」黃飛虎說。「只在彌撒里加一句就行。」
老牧師看著他。看了兩秒。然後他低下頭。翻了一頁報紙。
「下周日的彌撒。」他說。「信友禱詞。」
他翻到下一頁。
「你走的時候,把門帶上。」
黃飛虎站起來。書包掛上肩膀。他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上。停了一拍。沒回頭。
「Grazie, padre。」
老牧師沒抬頭。但他翻報紙的手停了一下。
「Dio ti benedica.」
黃飛虎推門出去。門關上。
老牧師坐在桌後。過了幾秒,他放下報紙。摘掉眼鏡。看了一眼桌上那隻空咖啡杯。又看了一眼門口。
他重新戴上眼鏡。拿起報紙。
翻到第三頁的時候,他停下來。看著窗外。院子裡那棵老無花果樹,葉子在動。
他低下頭。繼續看報紙。
但翻頁的時候,他翻了兩遍。同一頁。
黃飛虎從教堂出來。走到街角,找了一家咖啡館。坐下來。點了一杯咖啡。沒喝。掏出平板。
「賈維斯。生物實驗室。需要什麼。」
「先生。場地。設備。人員。資質。供應鏈。安全系統。」
「多少錢。」
「基礎分子生物學。五十萬起。基因測序和編輯級別。三百萬起。四級——先生,需要政府審批。全球不到五十個。紐約州沒有。」
「四級。」
賈維斯停了一拍。
「先生。您確定。」
「時間——先生,您要有心理準備。」
「多久。」
「最短一年。最長——先生,取決於您想讓誰知道。」
黃飛虎端起咖啡。這次喝了。一口。放下。
「別讓任何人知道。」
賈維斯停了一拍。
「先生。您需要給實驗室命名。」
黃飛虎看著窗外。教堂的尖頂在夕陽里。
「X-0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