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飛虎沒有回頭。蘇珊跟在身後,腳步聲很輕。
約到蘇珊,他自己也有點懵。他就是看里德不爽。叫他來,又繞彎子,寫紙條,裝大度。他走到蘇珊旁邊的時候,腦子裡想的不是「我要約她」,是「我要讓里德也不爽」。
現在他站在大樓門口,台階下面是一條空蕩蕩的校園路。暑假還沒結束。梧桐樹的影子鋪在地上,被風吹得晃。
他看了蘇珊一眼。
她比坐著的時候看起來高。站起來的時候肩膀是松的,背很直。襯衫是普通的,但穿在她身上不像。她沒躲。讓他看。嘴角有一點弧度,不深,但一直在。
「那個——」他說。「去哪吃。」
「走走。」蘇珊說。她轉過身,沒問去哪,也沒等他。「陪我走走。」
她邁步了。黃飛虎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她走了三步,沒回頭,但腳步慢了一拍。
他跟上去。
蘇珊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不停。校園裡沒什麼人,教學樓窗戶暗著,只有幾個實驗室亮燈。梧桐葉子被風翻過來,露出灰白的背面,一片一片,像誰在樹上掛了碎紙。
走過物理系舊樓。走過實驗樓側門。康納斯待過的那棟。黃飛虎看了一眼。沒停。
蘇珊注意到了。但她沒問。
「你在這學校待了多久。」他說。
「四年。」蘇珊說。「里德來了之後,我就跟著來了。之前我在伯克利。他一個電話,我就過來了。」
「為什麼。」
「因為他需要我。」蘇珊說。
她沒再往下說。
黃飛虎沒接話。
兩個人走過一片草坪。噴水管壞了,水從接頭處漏出來,在地上積了一小灘。蘇珊繞過去。黃飛虎踩了一下,鞋底濕了。沒管。
「里德那個人。」蘇珊說。停了一拍。「你知道他為什麼寫紙條嗎。」
「不知道。」
「他喜歡寫紙條。寫紙條不用面對面。不用看人眼睛。」她說。「他寫論文也是這樣。能寫就不說。」
黃飛虎聽著。
「他從來沒當面跟我說過謝謝。都是寫。」
她停了一步。沒回頭。
「你那個實驗室。四級。一年。里德幫不了你。」
「嗯。」
「我能。」
黃飛虎看著她。
蘇珊沒回頭。她從口袋裡摸出一張名片,沒遞,攥在手裡。「我不是里德。我沒有白板給你看。我做過三個實驗室的資質。」
「你要什麼。」
蘇珊停了一步。轉過身。面對他。名片還在手裡。
兩人目光對視。
「當里德的對手。」蘇珊說。
黃飛虎沒接話。
「他建一個實驗室,我建一個。」蘇珊說。「他招一個人,我招兩個。他發一篇論文,我發兩篇。他拿一個專利,我拿兩個。我不做他的收尾。我做他的對面。」
「你一個人做不了。」
「我不一個人。」蘇珊說。「你出錢。我出人。我做你實驗室的合伙人。但我的名字掛在我的項目上。不掛在你下面。不掛在他旁邊。」
黃飛虎看著她。看了兩秒。
「你要跟他搶。」
「對。」
「你確定。」
「確定。」
黃飛虎伸出手。蘇珊握了。她的手很乾,指節有力。
「別讓我後悔。」她說。
「希望吧。」黃飛虎說。他鬆開手。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蘇珊的手機響了。她低頭看了一眼。沒接。
「我有事先走了。」
「再見。」
「再見。」
黃飛虎轉身走了。蘇珊站在原地。看著他背影消失在校園路的拐角。轉身往物理系舊樓走。走到一半,停下來。
她沒回頭。然後繼續走。
黃飛虎走到地鐵站口。掏出口袋裡的名片。蘇珊的。他看了一眼。翻過來。背面空白。他收起來。刷卡進站。
回到皇后區已經是中午了。
電話響的時候,黃飛虎剛出地鐵站。他看了一眼屏幕,未知號碼。接起來。
「我是喬治。」
背景里有煎鍋的滋啦聲。有人在喊「爸,電話」。喬治把手機換到另一隻耳朵上。
「中午有空嗎。過來吃個便飯。」
「有。」
喬治報了地址。掛電話之前,他壓低了聲音,說了句「格溫在家」。然後忙音。
黃飛虎站在地鐵口,看著手機屏幕暗下去。格溫在家。喬治專門提了一句。
他走了十五分鐘。地址是一棟褐色磚牆的公寓樓,六層,沒電梯。他爬到三樓,按了門鈴。門開了。喬治站在門後面,換了件深藍色的便裝襯衫,袖子卷到小臂。他看了黃飛虎一眼,點了一下頭。
「進來。」
黃飛虎換鞋的時候,喬治站在旁邊。沒說話。等他站起來,才轉身往裡走。
客廳不大。沙發上坐著一個十歲左右的男孩,金髮,膝蓋上攤著一本畫冊。但他沒在看。他在看電視。電視開著,聲音不大。屏幕上正在放蜘蛛俠的畫面。航拍角度。那個銀色的影子在樓頂之間盪的片段。
就是報導內容不太友好。
「我兒子。」喬治說。「菲利普。」
菲利普沒回頭。他盯著屏幕。屏幕上蜘蛛俠翻了個身,落在樓頂邊緣,蹲著。菲利普的嘴微微張著。畫冊攤在膝蓋上,翻到某一頁。那一頁上畫著一個蜘蛛俠,蠟筆畫的,灰黑色,線條歪歪扭扭。
黃飛虎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電視。菲利普的視線跟著畫面動。一秒都沒挪開。
格溫從廚房裡探出頭。她穿著家居服,頭髮紮成一束,手裡攥著一塊抹布。看到黃飛虎,她的動作停了一拍。然後她走出來,把抹布搭在肩上。
「你來了。」
「嗯。」
「我媽做了三明治。」
「好。」
格溫沒再說什麼。轉身回了廚房。她媽媽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說了句什麼,格溫應了一聲。
喬治走到沙發旁邊,把茶几上的幾本雜誌摞了摞。動作很慢。
「坐。」
黃飛虎坐下來。菲利普在旁邊,還在看電視。屏幕上蜘蛛俠從樓頂跳下去了。菲利普的腳在沙發上踢了一下。
「他每天都看。」喬治說。「放學回來第一件事,開電視。找蜘蛛俠。」
「嗯。」
「格溫說你也喜歡。」
黃飛虎看著電視。蜘蛛俠在盪。銀色的影子被夕陽拉長,又縮回去。
「嗯。」
喬治在他旁邊坐下來。兩個人隔著菲利普。電視裡,蜘蛛俠又救了一個人。菲利普攥著畫冊的手緊了緊。
「格溫。」喬治說。沒往廚房看。
他停了一拍。
「她最近在看蜘蛛俠的視頻。」
黃飛虎看著電視。
喬治咬了一口三明治。嚼了兩下。「做課題。」他說。
然後他嚼完了。咽了。沒再說下去。
安靜了一拍。廚房裡傳來盤子碰在一起的聲音。格溫端著一盤三明治走出來。
格溫媽媽跟在後面。金髮,和格溫一個顏色,但更淡。眼角的紋路很深,笑起來的時候整張臉都在動。她穿一件舊針織衫,袖口磨毛了,但顏色襯她。她把杯子放在桌上,看了黃飛虎一眼。菲利普終於回頭了。他看了一眼三明治,又看了一眼電視,拿了一塊,轉回去繼續看。
「吃吧。」格溫媽媽說。她把杯子放在桌上。看了黃飛虎一眼。「你就是格溫說的那個。」
「哪個。」
格溫媽媽看了格溫一眼。格溫低頭咬三明治。沒說話。她媽媽笑了一下,沒往下說。
四個人坐下來。格溫坐在黃飛虎對面。喬治坐在他旁邊。菲利普坐在沙發上吃,沒上桌。電視還開著。蜘蛛俠還在盪。
格溫低頭吃三明治。沒看他。
喬治拿起一塊三明治,咬了一口。嚼了兩下。「聽說你最近在做材料研究。」
「嗯。」
「跟斯塔克。」
「嗯。」
黃飛虎看了一眼格溫。她沒抬頭。但她手裡的三明治停了一拍。
「好事。」喬治說。咬了一口三明治。「皇后區需要幾個年輕人。像你們這樣——」
黃飛虎把手收到桌子下面。
「做完事,不往外說的。」
喬治說。
桌子下的手在褲子上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擦完,重新拿起三明治。繼續吃。
菲利普突然開口了。眼睛還盯著電視。
「爸。蜘蛛俠是好人嗎。」
喬治沒馬上回答。他看了一眼屏幕。蜘蛛俠在樓頂蹲著。航拍鏡頭拉遠,銀色的影子越來越小。
「不知道。」喬治說。「但他沒傷過人。」
菲利普點了點頭。咬了一口三明治。轉回去繼續看。
格溫抬起頭。看了黃飛虎一眼。很快。然後低頭繼續吃。
黃飛虎嚼著三明治。咽下去。
他把剩下的半塊放回盤子裡。沒再拿。
「喬治叔叔。」黃飛虎說。叔叔兩個字加得很自然。
喬治看了他一眼。沒糾正。
「您願意支持年輕人做點事嗎。」
喬治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咽了。
「看你做什麼。」
黃飛虎沒追問。安靜了一拍。
「自己兜底的事。」喬治說。「我不兜底。」
「謝謝。」
喬治沒接話。但他把三明治盤子往黃飛虎那邊推了半寸。
黃飛虎拿了一塊。嚼著。金槍魚的。梅姨也做過金槍魚。但格溫媽媽放的芥末多一點。
「好吃。」他說。
格溫媽媽笑了。「多吃點。」
她喝了一口水。看了喬治一眼。沒說話。但她嘴角動了一下。
安靜了幾拍。
格溫站起來。
「單獨聊聊。」
她沒看黃飛虎。也沒看她爸。往陽台走。黃飛虎站起來的時候,喬治把椅子往後推了推。讓出路來。沒說話。
兩個人走向陽台。格溫的手插在家居服口袋裡。
黃飛虎跟在後面。陽台門拉開的時候,風灌進來。比屋裡涼。樓下有人在遛狗。狗繩拖在地上,嘩啦嘩啦響。
格溫靠在欄杆上。沒看他。她看著樓下那條狗。看了兩秒。
「你後背濕了。」
黃飛虎伸手。把貼在背上襯衫拉了拉。
「嗯。」
格溫沒再說什麼。兩個人站在陽台上。風從海的方向吹過來。帶著一點咸。遠處有海鷗叫。一聲。兩聲。
菲利普在客廳里喊了一聲「爸,蜘蛛俠又出來了」。電視聲音大了一格。喬治沒回他。過了一會兒,喬治把電視關了。菲利普嘟囔了一句什麼。然後安靜了。
陽台上。格溫看著遠處。黃飛虎看著樓下的狗。
誰都沒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