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城。
臨水與下丘兩區的交接處。
將電瓶車麻利停好充上電,周昊脫下黃袍,從外賣箱中取出校服換上,隨後向著一棟刷著五顏六色外牆的獨棟六層小樓走去。
這裡原本是一個養老院,後來搬走了,就改成了廉租房。
三年前,周昊父母生意失敗,欠了不少錢,還沒等東山再起,兩人又意外去世。
面對一波又一波上門要帳的債主,奶奶和周昊賣掉了父母留下的兩套房產,還清了帳。
連那些沒上門的帳,周昊和奶奶也一家家上門還清了。
人死了,債不能消。
這個奶奶和父母教給他的骨氣。
從那後,周昊和奶奶就被社區安置在這裡。
住在這裡的除了他們外,大多都是建材市場中初來杭城謀生的外鄉人。
這些人年輕,有幹勁,素質高,對他和奶奶都很是照顧。
平日裡拆完快遞的包裹紙殼,都留在門口,專門留給周昊的奶奶。
老太太叫溫婷,以前是大家小姐。
老太太一輩子要強,脾氣倔。
平日裡時常做一些針線活,換些錢。
同時收這些紙殼,也有兩個規矩。
第一,周昊不許收;
第二,紙殼旁邊沒有垃圾她也不收。
老太太的道理很簡單。
周昊是個讀書人,將來要有自己的事業,不能做撿垃圾的事。
看著周昊體面的結婚生子,就是老太太心中最大的執念。
而她幫鄰居丟丟垃圾,就不算她平白收了別人的施捨。
鄰居大多覺得沒必要,但拗不過老太太。
生活的變故,讓老太太和周昊都格外珍惜他人的恩惠。
而自強的性子,又讓兩人不願意因為這種恩惠給別人造成額外的負擔,所以兩人都在力所能及的做出回饋。
老太太如此,周昊也是如此。
班主任老方幫助他,他就認真努力的學習,保送到了杭大;
劉站長幫助他,他就認真送好每一份外賣,免得劉站長被扣錢;
在這廉租社區,只要周昊空閒下來,總會在鄰居需要的時候搭把手。
這般過著,雖然拮据,但有著社區和鄰居的關照,周昊平日的生活也很是溫馨。
他感到很滿足。
......
廉租房一層有8個房間。
周昊和奶奶住在108,一樓的最裡間。
小心翼翼打開門。
45平的小兩居室,一廳,一廚,一衛生。
家裡不大,卻被老太太的收拾的井井有條。
儘管屋舍有些黑暗,僅有小區內路燈的微光,但奇怪的是,一路上慌亂的心緒,在進入家門的一剎那,直接安定下來。
家才是真正的港灣,而有奶奶的地方,就是家。
周昊沒有開燈,抹黑換了拖鞋,順手拿起社區送的酒精,直接鑽進了衛生間洗浴起來。
......
火辣!
不是身材。
而是體感。
為了消除潛在的黴菌感染風險,周昊擦過的位置不僅僅是手指,還有全身,甚至還有長槍和槍袋。
一如既往的嚴謹而認真,只是周昊沒想到會這麼火辣。
齜牙咧嘴的走出浴室,周昊突然一愣。
幽暗的屋舍內,老太太針線靜靜的站在自己房門口,借著微光,周昊能清晰的看到老太太梳的一絲不苟的銀髮和滿是歲月痕跡的面龐。
「奶奶怎麼不開燈?還沒睡?」
老太太沒動,只是靜靜的站著。
「小昊,放學了?餓了吧,我去給你做點吃的。」
周昊趕忙擺了擺手。
「奶奶,不用了,我去睡覺了,明天還要再去趟學校,處理一下保送後的休學事宜,後面我就能在家多陪陪你了。」
說完也不等老太太回應,就走進了自己的臥室里。
他和老太太相依為命,彼此相知。
他知道,自己要是不進去,老太太是絕不會先回房的,這些年一直如此,還不如乾脆一些。
周昊合上房門,老太太依舊怔怔的站在原地。
半晌後,轉身走回屋子,幽暗中傳出一聲輕喃。
「要發霉了。」
「發霉了......就不好吃了。」
......
進了房間。
周昊再度齜牙咧嘴起來。
揉了揉腿根,躺在床上,怎麼也睡不著。
也不知過了多久,那種火辣感終於減輕了不少。
翻了一個身,周昊面朝衣櫃,背對窗戶,準備入睡。
他的窗戶窗簾隔光太差,平日裡覺大不覺得,此刻卻覺得這般明亮。
只是不等周昊重新閉上眼,心臟卻陡然一抽。
肢體觸及的地方,原本乾爽的床榻,在他翻身之後,突然滿是粘膩之感,鼻息之間還充斥著一股腐爛發臭的味道。
本能的想要起身,打開燈光。
下一刻,周昊悶哼一聲,因為他無法動彈分毫。
他整個人都仿佛被粘在床上。
更讓他感到不安的是,他的手腳上開始出現被羽毛划過的輕微觸感。
就好像有無數細微的蟲子,在他的身軀上爬動,並漸漸覆蓋他全身。
毛絨,粘膩,無處不在。
「霉!」
「是那些黴菌!」
迎春小區403住戶的發霉的手指不斷在周昊的心頭閃過,自己這是感染了?還是真的遇到了鬼?
思緒紛亂之際,黴菌的蔓延極為迅速。
恍惚間,周昊察覺到自己的眼瞼四周也開始浮現大量的黴菌。
想要呼救,卻發不出一絲一毫的力氣。
一陣深深的窒息感緊隨而至。
更讓他絕望的是,借著窗戶的微光,他發現自己眼前的衣櫃不知何時消失不見,轉而牆壁上掛著一副相框。
這不是他的臥室?!
周昊剛反應過來,大量的黴菌從相框中潮湧而出,轉瞬將一切都覆蓋在黴菌之中。
無聲嘶鳴一聲,周昊用力拉扯著身體。
一種劇烈的疼痛響徹心扉。
他能感到自己的皮肉在分離,而那些黴菌正在不算滲透他的血肉,骨髓深處傳來一種難以忍耐的痛癢。
這絕不是什麼黴菌感染!
一邊拉扯著身體,一邊打量著四周,周昊更確定,這並非是他自己的臥室了。
一般的黴菌,能做到這個?
美軍也不行啊!
所以是鬼?
發霉鬼?
不管是什麼,周昊不準備坐以待斃。
他還有奶奶要照顧!
他不能死!
骨子裡的堅韌,讓他強忍著劇痛,奮力的撕扯著皮肉,想要擺脫黴菌的粘連。
就在此時,周昊突然聽到了「咔嚓」一聲脆響。
緊接著,床尾對著的房門,悄然打開一道縫隙。
一隻布滿青黑色黴菌的手掌,緩緩從門外探了進來,附著在室內的大量黴菌,快速蠕動向著那隻手掌匯聚。
手掌越拉越長。
門口距離周昊的床頭,將近三米。
那條手臂,就這麼直直的伸到了周昊的面前。
眼看著,手掌就要按在周昊的臉上,房間內悄然響起「咚咚」的聲響。
一連三聲,好似敲門聲。
周昊只感覺天旋地轉,胸口卻同時一輕,那種溺水般的窒息感終於退去,忍不住驚聲呼喊起來:
「啊!」
再一睜開眼,身上一陣粘膩,冷汗打濕了衣衫。
第一時間翻身打開燈,四周的牆壁光潔如新,自己臥室的簡易衣櫃也重新出現在眼前。
周昊這才發現,自己似乎一直躺在家裡的床上。
「做噩夢了?」
耳畔響起關切,周昊轉頭望去,老太太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口,手中拿著他的一隻拖鞋。
周昊環望四周,天已經微微亮。
長舒一口氣,露出有些勉強的笑容,周昊輕聲回道:
「好像是!」
那種絕望真實的感覺,一直縈繞在心頭,哪怕周昊真切的躺在自己床上,他也依舊有些不確定到底是不是夢。
老太太看著周昊,微微頷首。
而後又慢悠悠的補充了一句:
「你這拖鞋壞了,先穿鞋吧。」
說完,拿著周昊的拖鞋轉身向著門外走去。
周昊看著奶奶的背影,神情恍惚的點了點頭。
瞥了一眼床邊的鞋子,轉而拿起床頭的手機,快速的搜素起來。
「什麼鬼和黴菌有關?」
「哪裡的道士捉鬼比較在行,價格大約多少?」
......
生活的變故,讓周昊愈加感恩,但同樣他也記仇。
他不確定昨晚到底是夢還是真的遇到鬼。
但有備無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