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大北面有一段兩米高的簡單圍牆，把這個角落隔離出來成為了獨立的教工宿舍區。
宿舍區大多數房是八十年代初修建的蘇式筒子樓，經年累月的江風已經讓這些樓體的外牆水泥塗層開始剝落，露出的紅磚上長滿了白色的芒硝結晶，空氣中飄著煤煙和各種垃圾腐爛後混在一起的味道。
陳紹周今年七十三，已經退休七年，但依然保留著中文系顧問教授的頭銜，是國內最早研究現代文學的大師級人物。韓明德留校時，他是當時的課題帶頭人。
老趙和小張敲開了三樓陳紹周的家門，陳紹周已經鬚髮全白，但還是耳聰目明。
吩咐小保姆倒茶後，陳紹周拒絕了老趙遞來的香菸，開始慢悠悠地給自己的石楠木菸斗裝菸絲。
幾分鐘後，菸斗裝好，老頭才抬眼看向老趙：「來問韓明德的事？」
老趙笑了笑沒搭話，倒是小張一愣，脫口問道：「陳老，您怎麼知道？」
「我只是退了，又不是死了！這兩天宿舍區這邊都傳遍了，說韓明德帶的一個女研究生被謀殺了，警察開始查他了。」
陳紹周臉上露出一絲似笑非笑的神色，慢條斯理地點著了菸斗，裊裊升起的淡藍煙霧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出幾分仙氣，「這世間又沒有不通風的牆。」
「陳老，聽說韓明德當年留校是您經手的？」
「經手個屁？」菸斗在陳紹周的嘴角動了動，「韓明德這傢伙最會鑽營，剛考上研究生時就纏上了比他小兩歲的吳清漪，他研究生還沒畢業，他們兩家就開始籌備婚禮了。」
「這傢伙是以做我的助教的名義留校的，但當年他們哪一屆我一共帶了7個學生，至少有兩個比他更合適。可當時吳振邦剛升任行署副專員，又正好分管文教口，作為他的准女婿，韓明德的事情甚至都不用有人開口，學校這邊有的是幫忙的人！」
老趙接過話頭問道：「吳振邦？您說的是他岳父？」
「對。」陳紹周開始清理抽完的菸斗，「韓明德86年畢業，87年初就結婚。留校時直接跳過做助教的一年實習期，直接上副講師，接下來就像坐火箭一樣，90年講師，91年直接就變成副教授了，如果不是有論文和課題限制，他早就是教授了。」
「這麼快？那他的學術水平——」
「學術水平？」陳紹周又繼續裝第二斗菸絲，用帶著嘲諷的語氣說道，「他現在號稱南州大學現代文學新一代掌門人，但他的水平誰不知道，你們可以去查一下他的那些文章，大多數都能找到其他人更早發過的相似文章。」
小張一邊在筆記本上記錄，一邊好奇問道：「陳老，您的意思是韓明德的文章有抄襲的情況？」
「抄襲？他那篇評副教授的成名作《現代性的迷霧》，跟中大孫教授八六年發在《現代文學評論》上的《現代性及其不滿》一文至少70%的內容完全一致，甚至有些段落連標點符號都不肯改一點。」
「除了學術方面，其他方面的情況您了解嗎？」
「其他方面？嘿，我當時為了這事去找學校反映，但吳振邦突然給學校要下來一筆基建款，新蓋了兩棟教學樓。而且還指定韓明德負責整個基建對接，校長為了這事兒在辦公會議上專門表揚他。到最後副校長和系主任都跟我打哈哈，說什麼『老陳你年紀大了，別太較真。要善於給年輕人機會……』」
說到這，陳紹周語氣淡了下來：「後來我乾脆就退了，眼不見為淨。」
「韓明德跟女學生的關係怎麼樣？」
陳紹周沉默了一會，菸斗都忘了抽，煙氣慢慢消散開來。
「也許當年還沒人給他擦屁股吧。我在帶他們的時候，韓明德明面上已經在跟吳清漪處對象了，但同時還跟低一屆的研究生鄭曉梅以及某個大三學生長期保持著不正當的關係……」
老趙輕輕笑了笑，眼神中透出一絲發現真正獵物的光，「他這樣沒人管嗎？那吳清漪怎麼還肯嫁給他？」
「這傢伙嘴巴會說，又長了一副好皮囊，加上有些明面上的學術成就，想想也能明白，那些女孩子也很難抵抗他的誘惑。後面我退休了，但還是偶爾能聽到關於他的一些事，大多數是和不同女學生交往相關的傳聞。」
小張臉上的神色已經充滿了壓抑不住的憤怒，忍不住大聲問道：「他這樣搞有點無法無天了吧？」
「無法無天？」陳紹周把清理完的菸斗擱在架子上，抬眼看向老趙，「小趙，按理說老頭子不該在背後說人壞話，尤其是這些花花綠綠的事，更是不合適。但這學校已經快變成一潭死水了，『流水不腐，戶樞不蠹』，這一潭死水那可是會發臭的！南大中文系怎麼說也是老頭子幾十年的心血所系，不能讓這些臭蟲給毀了！」
說完這句話，陳紹周站起來，從書櫃最底層的抽屜翻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轉手遞給老趙。
「這是鄭曉梅走之前哭著給我的，你們看看吧，當年她說不知道該交給誰。在我這也留了好幾年，也沒找到合適的人。」
老趙打開信封，裡面是幾張寫滿字的信箋紙，字跡娟秀，看得出是女子手筆。第一行的內容就是：關於韓明德對我們所做的那些事……
大概掃了一遍，老趙心中大石頭落地，這份材料不只是鄭曉梅的，還有其他三位受害者各自的控訴和簽名，甚至還按了指印。
這份材料的內容揭示了韓明德長期利用職務之便，以談戀愛的名義對部分女學生進行侵害和控制。
從這個角度來看，如果能確定周婉也是受害者，那就基本上能鎖定，韓明德有重大嫌疑。
「陳老，這個我能帶走嗎？」
「拿走吧。」陳紹周重新坐回自己的藤椅里，拿起菸斗開始裝菸絲，「七年前我就該拿出來，可我那時為了學校的名聲，現在想想，對那些女孩子太不公平了！」
離開教工宿舍區時，老趙回頭看了一眼三樓那扇窗戶，沒有任何人影，只能依稀感覺到有絲絲縷縷的煙霧飄散出來。
小張憤憤不平抱著信封坐到邊三輪車斗里，語氣有些急切地問道：「趙哥，這裡頭的材料夠用了吧？咱們什麼時候去抓韓明德？」
「這些只能證明韓明德的道德敗壞，不夠釘死他。」
老趙猛踩了幾下才把摩托車的火打著，隨口答道：「但這已經足夠成為引子了，接下來的調查中，如果我們能證明周婉和韓明德有男女關係，那麼就可以懷疑他在周婉的逼婚之下，為了避免身敗名裂鋌而走險殺害周婉。而且就這份材料的內容就能知道，這傢伙的問題，比咱們想的嚴重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