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建峰有些意外地看著韓明德,眼前這個三十六歲、已經步入中年的男人,因為優裕的生活環境和良好保養,顯得比實際年齡年輕很多。
他的頭髮用髮蠟梳得一絲不亂,臉上掛著溫和的笑意。
「建峰,你好像最近狀態不太好?」韓明德語氣隨意中流露出關心,「上周你交的作業我看了,總的來說還不錯,但跟你上學期『繆斯的空間』那種文章的水平比起來,似乎有點心不在焉?」
「就是最近事情有點多,過幾天就好了,謝謝韓老師關心。」
「聽說警察找你了?」韓明德換了個姿勢,雙手撐在講台上,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這種事別往心裡去,學校這邊我會幫你解釋。」
劉建峰看著對方,心中十分清楚,這是一個壓迫性的姿勢。擺出這樣的動作,也就是說對方應該是想從自己這裡得到些什麼東西,所以他沒有立即接話。
韓明德也沒等回應而是繼續說道:「我已經跟系裡打過招呼了,一來你是烈士遺孤;二來你平時表現也非常好。所以老師是相信你的,我認為你捲入這件事,純粹就是因為巧合,所以你安心配合調查。你放心,我們絕對不會讓學生蒙受不白之冤的!。」
「韓教授,」劉建峰心念電轉,但依然還是慢條斯理地開口問道,「您怎麼知道我只是因為巧合而捲入?您就那麼確定我不是警方的嫌疑人?」
話音一落,韓明德的笑容頓了一下,就像一副完美的畫面裂開了一小條縫隙,但瞬間就恢復了過來。
「就像我剛才說的,我相信你啊,所以我猜一定是這樣,」他走下講台,拍了拍劉建峰的肩膀,「你說對嗎?不過既然說到這裡,作為老師我就要提醒你一下,你應該少說話,交給刑偵那邊就行。畢竟你還年輕,有些事情你還不太懂。」
「哦?韓教授能講詳細點嗎?」
韓明德又踏前半步,湊近了一點,壓低了聲音,「一般來說,遇到這種事,多說多錯,因為有些事越解釋越麻煩。你知道周婉的事,外面傳得很難聽,學校已經在做工作。你現在既然已經出來,就安心上課,別再去摻和了。」
說完,韓明德直起身,臉上恢復了從容的微笑,左手拿起保溫杯,右手拎起講台上的皮包慢慢地邁著方步往外走。
韓明德走到教室門口,又突然回過頭問道:「對了,建峰,你穿多大碼的鞋?」
劉建峰被這個問題問了個冷不防,但僅僅是眯了一下眼,笑了笑回覆:「四十三碼啊,怎麼了?」
「我這是順便問一下的,」韓明德又笑了笑,只是眼底沒有絲毫的笑意,「我看你現在這雙鞋,底都快磨平了,過幾天足球隊那邊有比賽,我給系隊那邊說一聲,把你的名字加進去,你只要抽時間去訓練一兩次,發鞋的時候可以去領一雙。」
說完,韓明德不等回復,直接走出了教室。
……
鄭國良的辦公室在市局三樓,窗戶朝南,採光很好。
宋河被叫過來的時候,鄭國良正拿著一個小小的花灑壺站在窗前給幾盆君子蘭澆水,聽到敲門聲後沒回頭,只是淡淡地隨口說了聲:「坐。」
宋河眯了眯眼睛,沒說話,直接站在辦公桌前。
水澆得很慢,很長時間後鄭國良才放下水壺轉過身來,看到宋河後,他臉上依然保持著那副笑眯眯的樣子:「小宋啊,南津路的案子,是不是查得差不多了?」
「報告鄭局,案子目前還在偵查階段。」
「哦,這樣啊,我知道了,」鄭國良點點頭,走到辦公桌後面坐下,拿起桌上的保溫杯旋開蓋子,「我就是關心一下進度。那個報案的學生,是叫什麼來著?好像是劉建峰吧?聽說被你們放回去了?」
「報告鄭局,因為沒有直接證據,協助調查期滿後,只能按照程序先放了。」
「嗯,」鄭國良點了點頭,右手拉開抽屜,從裡面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小宋,你先看看這個。」
宋河拿起來翻了翻,這是一份關於南津路防洪牆兇殺案偵查工作的內部通報,上面寫著:【經查,報案人劉建峰因長期接觸刑偵工作資料,存在重大嫌疑,建議將其列為重點偵控對象……】
宋河翻到最後一頁,看向落款:南州市公安局東秀分局,簽發:周建國……
「鄭局,這是——」
「周建國同志報上來的,」鄭國良喝了一口水,把保溫杯放到桌上,向後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腹部,「小宋,辦案要講究證據,我知道你有你的判斷,但你的偵查方向似乎有點問題,跟周建國隊長那邊不一致,你一意孤行放了劉建峰,他意見很大啊,現在你有證據證明韓明德是兇手嗎?」
宋河知道現在最好的選擇是保持沉默。
「沒有是吧?」鄭國良笑了笑,「小宋啊,周建國隊長的調查有問題嗎?劉建峰和韓明德相比,你覺得哪個更值得深查呢?」
聽到這話,宋河知道鄭國良今天的目的了,那就是要按住查韓明德這條線,不讓深查,而要轉手把案子直接扣到劉建峰頭上。如果選擇退一步,順著這份通報的內容處理,那估計今天自己可能會得到更多的東西。
但如果拒絕的話,那後果可能就要掂量一下了,想了想,宋河最終還是開口道:「鄭局,這份資料的邏輯結構明顯有問題,按照這樣處理大概率會被檢方那邊打回來,極有可能延誤查真正的嫌疑人,導致此案最終成為懸案。」
「懸案?」鄭國良收起了臉上的笑容,「按照這份資料,劉建峰有嫌疑、有動機、有能力!這樣一個沒有確定不在現場記錄,有作案條件、超常的專業知識和反偵察能力的人。他在你手裡足足留了48小時,而你一點有用的信息都沒查出來!」
「鄭局,我們都知道這種命案事關人命,要辦成鐵案的話一定要有客觀證據!韓明德無法排除嫌疑,因為他的動機、條件和行為模式比劉建峰更值得懷疑,而且是周婉社會關係當中——」
「夠了!」鄭國良的語氣更冷了,「宋河,你幹了二十六年刑偵,應該知道規矩。既然你堅持這個思路,那你在未排除劉建峰嫌疑時違規釋放他,可能導致後期偵查困難,所以你先停職,這個案子讓周建國接手。你回去把手上的材料全部移交給周建國。交接完後,自己回去好好休息幾天,好好反思一下,等想清楚了再回來上班。」
宋河臉色沉了下來,但還是站著沒動。
「怎麼,沒聽清楚,還要我再說一遍嗎?」
把文件放回桌上,宋河抬手敬了個禮,轉身就往外走。
走到門口,宋河剛打開門,背後傳來鄭國良的聲音:「小宋,咱們都是當警察的,都知道這碗飯不好吃。但再不好吃,也得吃,你說是吧?」
宋河停頓了一下,臉上露出一絲微笑,但依然沒回頭,而是直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