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河走出審訊室時，刑偵隊的隊員們差不多都回來了，老趙正在走廊盡頭開著窗抽菸，看見他出來，跑上前幾步遞上一根煙，然後低聲道：「聽馬大姐說，吳振邦剛才給孫局打來了電話，說是問問案子的情況。」
宋河接過煙點上，經過昨天向周部長的匯報，他對孫家林會採取的做法早就心裡有數，但還是裝糊塗地問道：「哦？孫局怎麼回的？」
老趙眼中閃著興奮的光，「孫局這次硬啊，直接懟了回去，說這案子現在已經由省紀律部督辦了，案件正在審理中，不方便透露具體案情。」
宋河笑了笑，靠在門框上，用力吐出一口煙霧：「是啊，老孫這次確實很給力！」
老話說：拔出蘿蔔帶出泥，隨著韓明德心理防線的崩潰，他把這輩子做過的事情都一一做了交代。
除了之前被壓下去的鄭曉梅等人受害案件浮出水面外，還有更多的違紀違法問題，比如文聯家屬院建築和裝修工程的利益輸送、超標占有房屋等，甚至還供出了很多吳振邦一系官員的違紀行為。
案子牽扯得越來越大，因為除了韓明德的謀殺和私德問題，還牽涉到了官場舞弊和經濟方面的腐敗行為。
在韓明德被刑拘後的第三天案情分析會上，宋河無可奈何地把韓明德的口供拍到桌上，看著隊員們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艱難地開口說道：「整理材料，準備上報吧，這案子已經不是簡簡單單的謀殺案了，已經遠遠超出我們分局能偵辦的範圍了。」
接下來宋河到孫家林的辦公室請他參加案情分析會，孫家林進到會議室，看著那堆到快要一尺高的材料，只聽了十分鐘，就頭痛地說：「行了，別糾結了，這案子我們確實扛不住，大家都先回去，好好睡一覺，明天等上級通知吧。」
即使再忙，宋河依然沒有忘記每天打傳呼給劉建峰同步案件進展，但內容還是僅限於周婉的謀殺案。
接下來就是省紀律檢查部門的直接介入督辦，與省廳一起成立了相應的專案組。除了鄭國良被停職調查之外，吳振邦也迅速步其後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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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明德被批准逮捕並移交檢察系統的那一天，他向來宣讀逮捕令的宋河問道：「宋隊，能不能讓我見見我妻子？」
宋河搖搖頭說：「這個恐怕不行，因為吳清漪在你被刑拘的第二天就出國了，臨走前委託了律師辦理跟你的離婚手續，現在在走流程了，幾天內律師就會來找你簽字的。」
韓明德頹喪地低下頭，再不復當初的驕傲和風度。
因為周婉的日記本是死者的遺物，所以除了最後那一本必須作為證物外，其它都被周婉的母親領了回去。
拿到筆記本後，周婉的母親在林芳的陪同下，買了一些紙錢一起拿到周婉被害的地方燒掉了。
她們倆人那晚一直蹲在防洪牆底下，眼中沒有流淚，只是機械地把紙錢和筆記本投入那一堆火焰，最後默默地看著紙灰一點點被江風吹散。
劉建峰站在遠處的路燈杆下面看著她們沒有過去，甚至在她們走後很久才走了過去，因為案子已經結了，環衛工人已經把那些血跡洗掉，所以防洪牆下的地上只有剛留下的那一小堆灰燼。
他蹲下伸出手捏了一小撮灰，在手裡捻了捻，然後握進了手心，站起身來轉身離開。
案子結束後第三天，劉建峰主動給宋河打了電話，約在玖緣咖啡廳見面。
劉建峰選在了林芳交日記給他的那個位置，面前放著一杯沒動過的白開水，一直看著窗外忙碌的街道。
宋河進門後，直接走過去在對面坐下，還沒等說話，劉建峰就從口袋裡掏出那個火鳳凰傳呼機放在桌上。
「宋隊，還給你。」
宋河笑了笑，拿起傳呼機直接放進了手包，「這兩天怎麼樣？」
劉建峰臉上沒有表情地答道：「挺好的，學校已經基本上恢復正常了，現代文學的老師換了一個。」
「我問的是你，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幸好你們案子破得快，我這個月滿十八歲，所以過兩天要回一趟老家，去民政局申請撫恤金續期。」
「是啊，案子不結你不能離開南州，現在案子結了，你確實應該回去看看。」宋河靠在椅背上眯著眼看著劉建峰。
劉建峰依然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看向窗外的人潮，沒說話。
面對這樣的劉建峰，宋河有點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最後想了想，覺得還是單刀直入比較好：「劉建峰，今天過來除了看看你，我還有一件事要告訴你。」
劉建峰把眼光從窗外移到宋河的臉上，「宋隊是不放心我這樣的人，覺得我太危險了是嗎？」
宋河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是的，這你也清楚，我們不能放任你這樣的人留在社會上，那對你和社會都屬於不負責任的行為。」
說完這句話，宋河不等劉建峰迴答，就從手包里掏出一份表格，放在桌上。
「這是一份實習申請表，等你從老家回來，你就到分局刑偵隊來實習。」
劉建峰低頭看了看那張表格，嘴角一撇，露出一個嘲諷的笑容：「宋隊是打算親自看管我這個危險分子嗎？」
宋河沒理他，而是伸手招來服務員，點了兩杯檸檬茶。
「這看起來確實有點不厚道，但卻是你目前最好的選擇！因為你不進警隊系統的話，憑著你的能力，接下來只要這周邊發生偵破不了的案件，你都會第一時間被列為調查對象。所以，我覺得你應該仔細考慮一下，但我不強迫你，你可以做出選擇。」
劉建峰徹底沉默了，隨著天氣進一步轉涼，遠處的梧桐已經基本上黃了，只要江風吹過，就會有很多葉子打著旋落下，把人行道上鋪成一條條詩意的路徑。
一直等到服務員送上檸檬茶後離開，劉建峰才幽幽地開口問了一句：
「宋隊，你在警隊幹了多久？」
正在喝檸檬茶的宋河頓了一下，「我十六歲參加工作就進了警隊，到現在已經二十六年了。」
「宋隊，你後悔過嗎？」
宋河把檸檬茶放到桌面上，轉頭也看向窗外的人群，「後悔過！」
「為什麼？什麼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