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河苦笑了一下，「為什麼？幹這行普通人看起來覺得很風光，穿著制服耀武揚威，還可以配槍，但只要是真心做事，就沒有不後悔的。」
也許是從來沒從這個角度看過刑偵這個職業，劉建峰聽到這句話，終於忍不住徹底把頭轉了過來看著宋河。
看到自己的話引起了劉建峰的注意，加上長時間的壓抑讓宋河有了點傾訴的欲望：
「剛參加工作時在派出所，主要是抓些小偷小摸，那時還好。但自從74年轉了刑偵，查的第一個案子就是個碎屍案，情人殘忍殺害女性被害人後，將大部分屍體肢解，混入豬飼料，分多次投餵自家及鄰舍的生豬。」
「那個犯人外表看起來老實巴交，根本不像是能幹出這種事的人。案破後，我整夜睡不著，後悔了好長時間，甚至希望那就是一場夢，我怎麼都不能想像，人心怎麼能壞到那種地步！」
「還有就是經常案子卡住辦不下去，或者案子查到一半有人打招呼不讓查，這些時候也會後悔自己為什麼能力不夠。」
「但其實這些都比不上每次去通知和接待受害者家屬的時候，看著那些家屬期盼或者空洞的表情，心裡總是無法適應地會後悔幹這行。」
聽到這些，劉建峰有些默然，雖然他短暫的人生當中，絕大部分都在跟穿著這身制服的警員們打交道，其中包括他的父親，但他從來沒有真正了解過這群人。
想起父親，他嘴裡突然有點又干又苦，忍不住拿起自己那杯檸檬茶喝了一口，問道：「宋隊，你沒有想過改行嗎？」
「想過，但是我們當中很多人都跟你那天看到那個案發現場時一樣，雖然可以選擇不理會，但總覺得自己應該做點什麼，特別是看到有人無辜被害，甚至像你一樣可能被冤枉，就覺得自己還得把這行幹下去。」
劉建峰低頭看著那份表格，忍不住伸出食指按住申請人簽字的位置。
宋河看著眼前的少年，收起了回憶的神情，扯了扯嘴角：「行了，反正你還有時間慢慢考慮，等你從老家辦完事回來再答覆我都可以。」
劉建峰低聲道：「好。」
「你看過的那些書，就是什麼《犯罪偵查學》《法醫學》那些，還在嗎？」
「在的。」
「有空多看看，儘量學得更深入些。」宋河站起身，「我走了，你也早點回去休息吧。」
說完，他招來服務員買單後下樓走了。
人群是善忘的，等劉建峰去老家辦完撫恤金的續期回到學校，除了大家對他這個搞倒韓副教授的學生更敬畏了之外，學校的生活基本上恢復了正常。
直到快放寒假的時候，韓明德殺人案終於開庭了，不出意外，一審判處死刑，立即執行，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第二天，劉建峰像往常一樣早起出門跑步，剛回到宿舍時就被保衛處叫去問話。
因為男生宿舍二樓發生了盜竊案，丟東西的是一位大四學長，據說除了一塊價值上千元的手錶還有三百多元現金，現場沒有留下任何蛛絲馬跡。
所以，劉建峰顯然第一時間就被當成了嫌疑人……
問話完後，他終於想起宋河那句話：進入警隊，變成我們自己人，這其實就是你最好的選擇！
回到宿舍他拿出父親留下的那本被翻得卷邊了的《犯罪偵查學》，翻開扉頁，用手在劉衛國那三個字上重複描摹了一遍又一遍。
……
最後，他到樓下的插卡電話給宋河打了個傳呼，留言內容是：宋隊，你贏了，果然只要有疑難案件，我就會被他們下意識認為是第一嫌疑人。
時隔三個月，劉建峰在江邊再次見到了宋河。
見面地點是他自己定的，就在周婉被害案發現場附近，只不過是在大堤上，在這裡可以看見寬闊的南江。
雖然冬天的陽光照在水面上，泛著碎金一樣的光，劉建峰對著自己的手哈了口氣，首先開口：「宋隊，其實我要感謝你。」
「為什麼？」
「那天你在咖啡館說的那些話，從來沒人對我說過。」
「嗯，因為你之前還是個孩子，但經歷過周婉的案子後，你就是個成年人了，不是因為年齡，而是擔當，你本來可以視而不見，但最後你的選擇是保護現場並報警，而且在派出所的警員到來時據理力爭，為案件的偵破獲取了寶貴的第一手資料和時間。」
「嗯，在那之前我很討厭警員，在我小時候的印象中你們都是一群簡單粗暴、不負責任的人。」
「那現在呢？」
「我回去看了父親案子的卷宗和留在柜子里的工作筆記，他最後出發那天知道自己可能要出事，但他還是去了，以前我根本不理解他為什麼要拋妻棄子去死，但現在我大概能明白了，因為有些事情總得要有人去做。」
寬闊的南江給冬日的江風提供了恣意肆虐的場地，寒意讓兩個穿著大衣的人凍得縮手縮腳。
「我已經在局裡給你建了檔案，」宋河開口道，「現在安清市民政局每個月給你的撫恤金不多吧？」
「嗯，一個月60元。」
「那肯定不夠用吧？」
「嗯，只夠吃飯，而且版本好一點的專業書都挺貴。」
「你打算什麼時候開始過來實習？」
「實習期我需要去上班嗎？」
「應該是要的，除了上課時間，理論上你應該都在刑偵隊上班，當然休息日除外。」
「你們刑偵隊還有休息日？那倒是稀罕！」
「哈哈，那確實是啊，我都忘記你小子對刑偵工作的了解了。」
「宋隊，有必要那麼急嗎？我還有兩年半才畢業。」
「關於這個事情我主要有幾個考慮的點，你看看對不對哈：第一，你已經年滿十八歲了，撫恤金雖然可以續期，但對於現在的你來說肯定是不夠用的；第二，現在的大學生已經都要自主擇業了，你兩年後再找工作不如現在就定下來；第三——」
「你離不開這個行當，因為你天生就是幹這行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