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年春節來得相對晚,而此時的南城比往年冷得多,寒假中的南大校園空空蕩蕩,江風穿過冷清的教學樓縫隙,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2月1日,小年,晚上十點,剛從刑偵隊下班回到宿舍睡覺的劉建峰百無聊賴地站在離現場不遠不近的地方,把手籠在衣袖中,背靠著樹不停掃視觀察著眼前的現場。
因為家鄉幾乎沒有了真正能關心他的親人,而安清市毓秀區刑偵隊他父親那間單人值班宿舍,對於他來說更像是過去十一年來吃飯睡覺的地方而已,刑偵隊的警員們實在是太忙,能偶爾抽出點時間關心一下他有沒有吃飯,期末考試成績如何基本上已經是能做到的極限。
再加上刑偵隊的警員們來來去去,他父親最初的那些同事不是犧牲就是調離,他在這裡基本上也沒有太多的感情和歸屬感,從上大學開始,每逢假期,劉建峰都會申請作為看管宿舍的學生留校,這樣至少還能剩下來回幾十塊的路費錢。
不過今年情況不同,從放寒假那天開始,劉建峰就正式去刑偵隊入職實習了。他只申請了留校住宿,再不負責看管同學的行李了。
但從那天開始他感覺自己上了賊船,除了要背各種條例條令,還要進行射擊和擒拿格鬥訓練。
最近這幾天他非常累,一開始的射擊訓練,因為對警用槍械非常熟悉,只用了三天時間他就滿分通過了訓練。
但擒拿格鬥卻是劉建峰所未曾涉及過的新領域,即使他每天堅持長跑,體力儲備很強,但在這個項目上卻被虐得很慘。這當然是因為宋河親口對訓練劉建峰的武警教練說過,一定要好好訓練他。
劉建峰今天被中隊那群牲口抓著訓練了一整天的擒拿格鬥,雖然不能說是全身青一塊紫一塊吧,但至少也是肌肉酸痛,連路都不太走得穩了。
所以,他下午下班後只是草草在食堂吃了幾口飯,回到宿舍,不到六點就直接上床睡覺。
但劉建峰萬萬沒想到的是:才睡下不到兩小時,就被保衛處處長老馬親自從宿舍抓了壯丁。
老馬來時話術一套套的,說他雖然暫時還只是在刑偵隊實習,但實習警員也是警員!
這個兇殺案現場就交給他負責了!
這他娘的人言否?
他還只是個孩子啊!
用來代替警戒線的紅色編織帶在風中抖動,它們被草草地纏繞在周圍的樹幹上,圈出一片令人窒息的死亡之地。
宋河來晚了,他遠遠地朝劉建峰點了點頭,彎腰鑽過警戒線,皮鞋踩在鋪滿落葉的草地上,落葉發出細碎破碎聲。
在他的眼前,技術科正忙著放置好各種標誌物體後進行現場拍照、固定證據,攝影的閃光燈此起彼伏,將這片昏暗的空間切割成明暗交錯的碎片。
小樹林空地的中央,一具女屍以一種近乎自然睡眠的僵硬姿態仰躺著。
她長發散亂,雖然遮住了大部分面容,但未被遮掩的部分化著精緻的妝容,露出的脖頸上,一道深紫色的勒痕觸目驚心。
她身上穿了件質地精良的杏色格子風衣,在這個寒冷的冬夜看上去跟周圍斑駁的樹皮和滿地的落葉格格不入,像一件被粗暴丟棄的精美瓷器。
「宋隊。」分局新分來的法醫蘇思羽的聲音在江風中顯得有些模糊,需要集中精力才能聽清。
她戴著手套蹲在屍體旁,檢查的動作一絲不苟,顯得專業而利落。
進行完初步的檢查後,蘇思羽抬起頭,金絲眼鏡後的目光冷靜銳利,「根據現場的環境以及屍僵和屍斑,初步判斷死亡時間大約在昨晚十點到凌晨一點之間。死因是機械性窒息,從頸部的勒痕來看,兇器應該就是那根麻繩。」
宋河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向屍體腳邊,在七十厘米外,有一根拇指粗細的麻繩被隨意地丟在地上,一端有些被燒灼的痕跡,另一端是個半散開的繩結,還沾著些暗紅色的污跡。
繩索旁有個已經完全空了的南州啤酒的酒瓶,瓶口碎裂歪在一邊。
從現場的狀態來看,似乎是被人刻意用石頭或者什麼硬物砸開的。
因為太累,宋河和蘇思羽怎麼看或者怎麼想,劉建峰現在沒有太多的精力去關心。
但即使身體累得想罷工,他的眼睛依然下意識地對現場進行掃視、觀察和分析。
保衛處接到報案後,老馬第一時間就把劉建峰拉到了現場。
建議保衛處的工作人員按照規範拉上編織繩保護現場後,他在等待的時間裡,對現場進行了多次遠距離觀察和推理重建。
此時的劉建峰不像當時發現周婉被殺案現場時那樣胸有成竹,而是眉頭緊皺,越看越疑惑。
小樹林那排夏天種下的冬青樹一人多高,恰到好處地遮擋住了大路上看向案發現場的視線。行人並不能直接從路上發現案發現場,但報案人只要離開路面走到旁邊的草地,那這具屍體就會告訴每個看到她的人,這裡發生了謀殺案!
這跟報案人的口供一致:剛越過那排小樹,就看見躺在地上那具嚇人的屍體……
想到這,劉建峰的視線看向被警員們圍著檢測的屍體——頸部的勒痕很深,呈V字形,斜向上延伸至耳後,完全符合典型的他殺縊溝特徵。
他忍不住搖了搖頭,視線又落向地面:在草地和那一排小樹的連接處,有大約一米寬的鬆軟泥地,那上面除了報案人慌亂的腳印外,還有幾枚非常有價值的清晰鞋印。
如果再加上草地上被踩踏彎折的草葉,基本上可以推斷出:有一個人從外面的路上過來,直接走向了屍體的方向,在屍體頭部的位置停留一段時間後,再折返回到路的方向。
泥地上的鞋印一共有四個,往返各兩個,邊緣整齊、紋路清晰,不用做比對都大概能看得出是出自同一雙鞋。
這枚鞋印比劉建峰自己的鞋碼稍微小一點,他判斷鞋主人穿的應該是最常見的42碼男士皮鞋。
這組腳印步幅是均勻的70厘米,中途沒有任何慌亂或拖沓的痕跡,仿佛留下腳印的這個人不是參與或製造了一起謀殺案,而是在自家後院進行了一次短距離的散步。
更奇怪的是,在屍體旁邊,那裡的草被踩平了很大一片,給劉建峰的第一感覺不像是在那裡進行過一次激烈的謀殺,更像是在那裡停留了很久,期間仔細地「布置」了些什麼。
在閱讀過無數卷宗的劉建峰眼中,這個現場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彆扭。
眼前的這一切看起來實在是合理又明顯!
這不對,一點也不合邏輯!
一切顯得有點太刻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