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隊,」張德雲快步迎上來,手裡拿著剛列印出來的資料,「李建飛的初步背景調查出來了,有些情況……不太對勁。」
宋河接過文件,目光迅速掃過。
李建飛是鄰省農村戶籍,五年前來到本市打工,三年前經人介紹進入「素心藏珍」擔任雜工兼庫管。
店鋪的打卡記錄顯示,他工作勤懇,幾乎沒有請假記錄。
但調查中發現,李建飛的經濟狀況相當拮据。
「在「素心藏珍」的文件櫃找到的帳冊顯示,」張德雲翻到報告其中一頁,「李建飛的工資帳戶在過去十一個月里,每個月發放的金額都遠遠低於他合同上約定的五百元基本工資。差額很大且沒有規律。最近三個月,更是每月只有象徵性的一百元生活費。」
宋河眉頭緊鎖。
這絕對不是正常現象。
陳永泰雖以精明甚至苛刻著稱,但拖欠員工工資到這種程度,尤其是一個看起來老實巴交、勤勤懇懇的員工,實在有些反常。
這是因為經營困難?
似乎不太可能,「素心藏珍」隨便一件藏品賣出去就足夠給李建飛發上十幾年工資。
那就是刻意壓榨?
但如果是這樣的話,李建飛又為什麼能忍受十一個月這麼久呢?
「你們再去查一下他的住址,還有他常去的地方。」宋河沉聲下令,「這次的重點要放在他有沒有經濟上的異常支出,或者急需用錢的情況。找到他的住址後,記得先申請搜查令,去搜一下他的住處。」
「明白!」張德雲立刻轉身去辦。
宋河沒有回審訊室,而是給劉建峰打了個招呼讓他跟上,直接下樓開車去了「素心藏珍」。
店鋪依舊被警戒線封鎖著,門口有派出所的同志在看守。
店堂內的血腥味已被各種檢測現場的藥劑氣味掩蓋了不少,但那股死亡的氣息仿佛還是徘徊在一件古董的縫隙中。
他徑直走向店鋪後部狹小的員工區域。
因為只有一個員工,所以店裡的更衣室應該只是李建飛一個人在使用。
這是倉庫角落一個用簡易隔板圍出來的小格子,裡面除了一個老舊的鐵皮櫃和一張塑料凳子外,就是一塊看起來就是用來值夜班時睡覺用的木板。
櫃門打開著,裡面東西不多:兩套疊放整齊的灰藍色工作服,幾件洗得發白的便服,一雙磨損嚴重的舊皮鞋。
角落裡放著一個廉價的塑料飯盒和一個掉了漆的保溫杯。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霉味和廉價肥皂的氣息,勾勒出一個底層打工者清貧而規律的生活輪廓。
宋河戴上手套,目光銳利地掃過櫃內每一寸空間。
衣物口袋被逐一翻檢,飯盒被打開,保溫杯被拿起又放下。
就在他以為不會有更多發現時,指尖在柜子最底層一件疊好的舊毛衣下,觸到了一個硬殼筆記本的邊角。
他小心地將筆記本抽出來。深藍色的塑料封皮已經磨損開裂,露出裡面的硬紙板。
翻開第一頁,沒有名字,只有一行行用藍色原子筆寫下的日期和數字,字跡有些潦草,卻透著一股執拗。
【1995年12月,工資實發500,欠墊付350。】
【1996年3月,工資實發200,欠300。】
【1996年4月,工資實發200,欠300。】
……
【1996年11月,工資實發生活費100,欠400。】
……
【1997年2月,工資實發生活費100,欠400。】
記錄從96年三月一直延續到上個月,每一條都清晰地標註著「欠」字。
最後一條記錄是:【累計欠薪及墊付款:叄仟九百五十元整。】
冰冷的數字無聲地訴說著一個打工者長達近一年多的忍耐與掙扎。
宋河一頁頁翻過記錄,仿佛能感受到書寫者每一次落筆時,那混合著無奈、憤怒和一絲渺茫希望的複雜心情。
這不僅僅是一本欠薪記錄,更像是一份無聲的控訴書。
當翻到筆記本中間時,一張摺疊整齊的紙片滑落出來掉在地上。
劉建峰第一時間彎腰拾起展開。
是一張本市第一人民醫院的門診病歷複印件。
患者姓名:李小芸。
年齡:17歲。
聯繫人:李建飛
與患者關係:父女。
診斷結果一欄,幾個加粗的列印體字像冰冷的針,刺入宋河和劉建峰兩人的眼帘:
慢性腎功能衰竭(終末期)!
建議治療方案:規律透析維持,或行腎移植手術。
日期是三個月前。
憤怒從劉建峰的眼底浮了上來,他用力捏著這張薄薄的紙,指節都開始微微發白。
透過眼前的這張診斷書,劉建峰仿佛看到了那個在詢問室里恐懼得說不出話的男人。
那張不停抖動的嘴唇和蒼白的臉背後,原來是一個被巨額醫藥費壓垮的父親。
還是一個被老闆長期拖欠工資,已經徹底走投無路的打工者。
螭龍紋鎮紙砸碎顱骨的畫面,與病床上小女孩蒼白的臉,在腦海中詭異地重疊。
劉建峰喃喃地自言自語:「這傢伙真該死啊!」
聽到這句話,一陣模糊的對話片段,也從宋河的記憶深處被提取出來。
那是案發當天,他走訪「素心藏珍」附近商鋪時,無意間聽到幾個隔壁店主在聊天的閒話:
「老陳那個人啊,生意做得精,對下面人……嘖,有時候是有點那個。」
「是啊,就上個月吧,我還聽見他在店裡沖那個姓李的夥計嚷嚷,說什麼『這個月生意不好,工資先欠著,反正你又不會跑!』」
「誰說不是呢,那夥計也真是老實,就那樣低著頭,一聲沒吭……」
……
因為當時現場的情況,大家都先入為主地認為是一宗劫財殺人案。所以這些聊天內容被宋河當成了尋常的勞資糾紛,並沒有進一步深入去思考。
但此刻,這些話卻帶著刺骨的寒意,清晰地迴響在宋河耳邊。
陳永泰那張帶著精明笑容的臉仿佛就在眼前,對著那個為女兒醫藥費焦頭爛額,卻被他長期拖欠工資而不敢反抗的店員,輕描淡寫地說著:「這個月工資先欠著,反正你又不會跑。」
宋河拿過劉建峰手中那張沉重的診斷書,小心地夾回原處後緩緩合上筆記本。
狹小的更衣室里,宋河看向眼中幾乎噴出火來的劉建峰,先把筆記本輕輕放回了原處,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我們先回去繼續調查,現在能幫李小芸這個可憐孩子的辦法,就是儘快查清李建飛是不是真的殺了人。無論如何,我們不能被情緒左右想法,最終還是得讓證據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