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陳永泰在凌晨一點用呼機叫李建飛回店幹活,經過這一年的不斷試探,陳永泰早已吃定了,以李建飛懦弱的性格,絕對不敢不來。
但人算不如天算,意外還是發生了:因為當天李建飛把傳呼機留在臥室外面,早早就睡了。
傳呼信息被經常到店裡給父親幫忙幹活的李小芸看到,懂事的李小芸擔心耽誤老闆所謂的急事,完不成工作,會讓父親被扣下更多的工資,沒有多想,就像平時一樣穿上父親的工作服前往店鋪,打算代替父親完成老闆臨時布置的工作。
但在這個深夜的店鋪中,陳永泰看到孤身前來的是李小芸,常年隱藏的變態癖好暫時壓倒了他之前的一切功利與算計。
因為他偏愛弱小、無助、毫無反抗之力的未成年少女,李小芸的孱弱、病態、怯懦,精準戳中他扭曲而變態的心理。
他想著,騙保計劃可以往後推遲,反正李建飛又跑不了,所以這個身高一米七八、體重九十公斤的油膩老男人期間言語調戲不說還動手動腳,最後還俯身彎腰企圖近距離貼近李小芸,以便進一步進行侵擾。
但就在陳永泰低頭俯身的時候,他的後腦徹底暴露在李小芸的打擊範圍內。
李小芸久病膽小、心理素質極差,在密閉空間、惡意羞辱、貼身脅迫的極致恐慌中,徹底崩潰。
她大腦一片空白,本能抬手抓起桌上鎮紙,用盡全力往下砸了下去,就這一下正中後腦。
陳永泰當場倒地,氣絕身亡。
鮮血噴涌而出的瞬間,李小芸徹底被嚇傻了,她本能地奪門而出,一路顫抖著跑回家中。
而李建飛被跑回家的女兒驚醒,得知事情經過後,對法律幾乎一無所知的他按照本能做出了選擇:先去處理現場……
「小芸什麼都沒做……她只是想幫我……怕那個壞人……」
李建飛哽咽到幾乎失聲,聲音嘶啞破碎。
有誰能體會他從睡夢中驚醒後,得知李小芸為了幫自己的忙,獨自在深夜趕到店鋪,然後又差點被欺負時那種憤怒與絕望。
李小芸才十七歲!
人生才剛剛開始,一旦因為殺人的事情被抓,那她的一生就將徹底被毀掉!
李建飛幾乎沒有經過思考,在這樣的絕望當中,父愛的本能徹底壓倒理智,直接就選擇了用自己的方法來保護女兒。
宋河問道:「那表上的時間原來是停在幾點?」
「陳永泰……有……有點強迫症,所有的東西最喜歡整數……所以……表上原來的時間停止在兩點整……」
強迫症!兩點整!
也就是說陳永泰預先計劃讓假搶劫發生在凌晨兩點,但他被李小芸擊打後,死於凌晨兩點零六分,李建飛趕到現場後為了徹底把女兒撇清,再次把錶盤上的時間調整到了兩點二十八分。
從死亡時間的兩點零六分到兩點二十八分,這二十二分鐘的空白,並不是兇手的逃離時間,而是一個父親傾其所有也要保護自己女兒的布局時間。
他不知道陳永泰原本設計好的「假搶劫、真騙保」計劃,但卻本能地按照搶劫殺人調整了屍體姿態偽造了現場,銷毀監控錄像……
至於保險柜上的偽撬痕跡,應該是陳永泰自己留下的。
李小芸與陳永泰在拉扯推搡中無意脫落的工作服紐扣,手指刮到的纖維,反而成了李建飛最好的頂罪證據。
陳永泰籌謀一年的替死鬼劇本,最終玩火自焚,讓他自己變成了私慾的祭品。
而在計劃中原定要背下搶劫重罪的人,戲劇性地成了自願被獻祭的父親。
如果沒有那盤差點被毀掉的錄像帶,那這一場鬧劇會徹底變成一場悲劇。
審訊結束後,宋河走出審訊室,站在走廊盡頭的窗口點了根煙。
劉建峰站在宋河身後,手裡捏著李建飛的口供記錄本,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宋隊。」
「嗯。」
「李小芸……她才十七。」
宋河吐出一口煙,沒說話。
「她的病需要透析,需要錢,如果她爸進去了,她一個人——」
是啊,有了那盤錄像帶和李建飛的口供,再加上李小芸並未年滿十八歲,宋河有把握可以爭取讓她免於刑事處罰,但這樣對她來說是最好的結局嗎?
「我知道,」宋河打斷他,「別把大家當成白痴!」
劉建峰閉上了嘴,但依然不服氣地低頭看著手中卷宗里那張筆記照片,盯著最後那行「累計欠薪及墊付款:叄仟九百五十元整」的記錄,手指攥緊了紙頁邊緣。
至此案情幾乎真相大白,所有線索被重新串聯。
此前這樁幾乎就要以「臨時勞資糾紛而導致的激情搶劫殺人」而結案的案子,有了個極其戲劇性的轉折!
宋河拿出幾頁新的卷宗專用紙,頭痛地開始準備寫結案報告:
這根本不是一起偶發事件,而是一場長達一年的精密犯罪籌劃,中途因各種陰差陽錯的細節,導致這個案子策劃者本人被失手打死,走向了誰也無法預料的失控方向。
經過對所有線索的重新梳理,可見陳永泰近一年的所有行為軌跡,每一步都具有明確的目的性,整個計劃環環相扣:
案發前一年陳永泰從未知渠道獲取了一塊價值連城的國寶級玉佩,從此時起他就開始策劃;
案發前十一個月,陳永泰開始刻意並規律地惡意拖欠李建飛工資,對李建飛本人採取不辭退、不結清工資的方式,不斷對李建飛進行惡意的壓迫,刻意製造社會層面和情理層面的完美反抗動機。
他不斷在明面上進行著單方面打壓,讓古玩街的所有人心中都種下「李建飛極度恨他」的種子,為日後的玉佩失竊案鋪下完美的輿論與邏輯閉環。
案發前十五天,陳永泰以八百萬的天價保額為這塊玉佩投保;
案發前五天,陳永泰在極隱秘的情況下,以兩百萬的價格把玉佩轉讓給了黃有德,讓玉佩徹底離開「素心珍藏」。
案發當日凌晨一點,陳永泰的計劃走入最後一步,他給李建飛打去傳呼,讓他在兩點到店處理急事……
陳永泰的初衷,從來不是扣下李建飛那少得可憐的薪資,自始至終都是在製造一個李建飛的絕境,至於李建飛到底恨不恨自己,陳永泰並不關心,他只需要讓所有人認為李建飛會恨他即可。
這樣他就可以以此為根基,上演一場天衣無縫的假搶劫案,來騙取那八百萬的保險金。
他算盡了人心疾苦和警方偵查邏輯,唯獨沒算到,自己在案發當日那一瞬間的變態私慾,會把一年的精心布局徹底毀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