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生來……就是一個容器?」
「對呀,我生來就是一個容器。」
陳昭汐雙手輕輕撫上自己的腹部,無奈一笑,淚珠自她額前滾落,順著臉頰滑下。
她看向蘇宇塵,目光空茫而平靜。
「你知道……瀚海水晶推算出的,另外那個容器,現在在哪兒嗎?」
「誰……」
「他叫恩慈。」陳昭汐凝望遠方,那是星落帝國的方向。
「一百八十歲,原是怪物學院的人,九十八級超級斗羅。」
「他已經……得到瀚海水晶的認可了。」
一股極致的寒意自蘇宇塵天靈落下,將他從頭到腳,從皮到骨,凍了個透底不剩。
「哈哈……」陳昭汐又慘澹地綻開笑顏。
「那個電話,就是來通知我這件事的。」
她緩緩抬起手,抹去臉上那道血淚,聲音卻越來越輕。
「他們要我,在數年之後回去參加海神家族的成年禮,徹底覺醒體內的海神血脈。再之後,等我和那恩慈各自的海神血脈,都滋養到最為濃郁的程度——」
「我們便會舉行一場盛大的婚禮。我將在萬眾矚目之下,嫁給聖龍斗羅恩慈。」
「到時候,那可是一場全斗羅星的盛世呢。」
她偏過頭,看向蘇宇塵,嘴角牽出一抹蒼白到近乎透明的笑。
「瀚海天女,與聖龍斗羅。海神少主,與聖龍伯伯。」
「你看,多般配啊。」
「般配個屁啊!」蘇宇塵瞋目怒喝!
他猛地雙手抓住陳昭汐的肩膀,十指扣得極緊,直直盯著她的眼睛,血眸似要噴出火來:
「你真想嫁給那個老東西?!」
「犧牲自己的幸福,犧牲自己的一切,就為了聽他們擺布——嫁給一個你連見都沒見過、只想苟延殘喘活命的老頭子?」
他憤怒的聲音在空蕩的街道上迴蕩,手背上青筋暴露。
「那不然呢?」她看向蘇宇塵,目光平靜得讓人心裡發慌。
「我死都死不了。我的武魂瀚海天女,從來就不屬於我自己。它裡面,也刻著瀚海水晶的意志。」
她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掌心。
「我也試過。我試過封住自己的經脈,不讓血脈繼續增長。可每天每天,那血脈根本不受我控制,自己就在滋生。」
「數千年來,有那麼多比我強的人,都試過反抗。」
「他們都失敗了。你覺得,我能行嗎?」
「為什麼不行?別人做不到,就能代表你未來的結果麼?」
蘇宇塵稚嫩的臉龐忽然猙獰暴怒起來,兩雙血眸綻放出如烈火般的光華。
「我這個廢物魂都能從絕望中爬起來,站到這裡,你為什麼不行?!」
「人定勝天!」
他太討厭這種感覺了。
這種面對命運時徹骨的無力,這種被壓得連頭都抬不起來、連反抗都找不到方向的窒息感!一股無名的怒火自他心頭轟然升騰,他仰頭嘶吼,聲若雷霆,在這片靜謐的街道上炸響,久久不息。
「你有什麼資格教我?!你是我嗎?!」
陳昭汐紅著眼,聲音嘶啞,以不遜於蘇宇塵的力量朝他暴喝!
「我比你更想逃出那海神家族!我費盡千辛萬苦來到史萊克學院,我以為我來到了一方靜地,可以安心自由地修煉幾年。」
「我拼了命地修煉,拼了命地想變強——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
「我要靠自己的力量,成就一方至尊,成就一番事業。然後我就有資格,有底氣,去跟那瀚海水晶,跟整個海神家族說一個『不』字。」
「你看看今天怎麼情況?」
她笑了,笑得比哭還難看。
「家族來了電話。周雪婷來了。一個穿著三字斗鎧的封號斗羅,敢來史萊克撒野,敢當著你的面搶人。」
「可到了現在——」
她緩緩搖頭,目光掃過空蕩的街道,掃過遠處內城的方向。
「我們沒有見到史萊克的任何一個強者。一個都沒有。」
蘇宇塵全身微震,緩緩鬆開了手,心疼地望著她。
「你明白了麼?宇塵?」陳昭汐聲音柔和了少許。
「學院……默許了她的行為。」蘇宇塵顫聲說道。
陳昭汐淡然一笑,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低到幾乎被夜風吞沒。
「周雪婷向我動手,直到她來到我身邊的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一個道理。」
她環顧四周,將臉龐緩緩低下。
「這史萊克學院,同樣也是圈養我的鳥籠罷了。」
「不……不止學院,整個斗羅星都是我的囚籠,我的戲台。」
「或許我的一切掙扎與行為,都在那瀚海水晶的感知與牽引之中,早已註定。」
「你反抗有什麼用?你不忿有什麼用?我反抗、不忿,又有什麼用?」
「斗羅星不能沒有瀚海至尊,守護這方海域的安寧。整個世界,整個斗羅星,都在期盼著一位新的瀚海至尊降臨啊……宇塵……」
「你我能忤逆這些強者甚至……這顆星球的意願麼?宇塵?」
陳昭汐望著著逐漸呆滯的蘇宇塵,俏臉竟平靜了下來,如在宣讀一份早已寫好的人生劇本。
遠在高天的黃金古樹上,悠悠傳來十幾道極輕的嘆息。
那種熟悉而絕望的感覺,又回來了……又回來了……
鋪天蓋地的無力與絕望,如天穹傾覆而下,又如滔天般的海潮……將他冰冷茫然的軀體吞沒擠壓得一絲不剩。
他又回到了兩年前的那個雨夜。
一如往昔,被偉岸巨力握緊,動彈不得。
是啊。
你歷盡千辛萬苦,成就同境王者,又怎麼樣?
你以為你徹底逆天改命,將來必成一方雄主,又怎麼樣?
你在未來,能幫助到你的朋友麼?
蘇宇塵落寞地低下了臉龐,酸楚與不甘湧進了他的血眸,他繃緊臉龐,不讓淚水落下。
「對不起。」陳昭汐輕聲說道。
「你說得對。或許到了未來,我也沒有那種力量,也做不了什麼。」蘇宇塵說。
「你已經很棒了。」陳昭汐揚起溫暖笑意,拍了拍他的肩膀。
「可若是你需要的話——」
蘇宇塵霍然抬頭,那雙血眸之中,一片堅定與決絕。
「我一定來!」
天穹之上,雷鳴驟起!
似有某種至高存在,被蘇宇塵那句話驚醒。幾道粗壯的雷光自雲層中直劈而下,撕裂夜幕,似要給出警醒之意。
黃金古樹之上,雲冥眼眸微抬,異色一閃而過。
「沒必要吧……只是一個小輩罷了……」擎天至尊笑得溫和從容,旋即他隨手一揮,無數槍影沖天而起,直插雲霄,與那幾道雷霆轟然撞在一處。
雷光潰散,槍影消弭。
最終落在蘇宇塵與陳昭汐天頂的,只剩一片翻滾著雷光的烏雲。
陳昭汐愣了好幾秒,這才驚異說道:「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我不希望你來的。你若真來了,必會付出你根本無法承受的代價。你還有媽媽,還有妹妹,她們還等著你去救。」
蘇宇塵沉默了一瞬,旋即毫無畏懼地一笑:
「真要到了那一天,我會有自己的判斷。」
「哪怕力量微薄,我也會來。哪怕只能出一份力,我也會站到你面前。」
陳昭汐眼眸通紅,眼眶裡浸著水光,她掩著嘴詫異地問:「為何要做到如此地步?」
蘇宇塵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從腰間儲物器中取出一塊木牌,遞到她面前。
上面鐫刻著「希望蘇宇塵天天開心。陳昭汐。」
「師姐,你是第一個為我許願的人。」
他低頭看著那枚木牌,輕聲說道。
「有師姐這份願望在,我以後一定能夠成功。不是麼?」蘇宇塵血眸線條柔和許多,一向冷厲的臉龐綻開了溫暖燦爛的笑容。
「你都這麼這麼幫助我了,我又怎能不回報你呢?」
「傻瓜。」
陳昭汐顫抖著說道,淚水終於忍不住落了下來。
她雙手接過那枚木牌,指尖在木牌上的紋路上地不停摸索著……
「你真是傻瓜……」
她哽咽著,又重複了一遍。
「謝謝。但是我真的不希望你來。」陳昭汐抬頭,藍眸卻在下一瞬驟然收縮!
蘇宇塵已經倒在了一道白髮紫眸的女子身影懷中。他嘴角還掛著那抹溫和的笑意,眼睛已然合上,在白裙沉沉昏睡了過去。
那道絕美的身影靜靜佇立在夜色里,銀髮垂落,紫眸深邃。她一手托著蘇宇塵的後背,一手輕輕扶著他的肩,一雙紫眸醞釀著玩味望向陳昭汐。
古月娜,她來了。
陳昭汐顫抖著開口:「師……師傅?」
「我雖然同情你的遭遇和命運,但站在我的立場,沒有必要把他扯進來。」古月娜清冷說道。
「師父說的是。」陳昭汐微微躬身,恭敬應道。
「既如此,之後你該怎麼做,心裡清楚了吧?」
古月娜微微挑眉,目光落在她臉上。
陳昭汐聲音有些發虛:「真明白……」
「真明白,還是假明白?」
古月娜語氣未變,卻壓得人喘不過氣。
陳昭汐往後微微一退,又退了兩三步,唇動了動,卻終究沒有立刻回復。
古月娜指尖微動,將蘇宇塵單手抱起。另一隻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柔和了幾分:
「今日你喝醉了,趁著酒意跟他說了些心裡話,我不怪你。」
「可你也要想想,這背後是什麼後果。他若真的為了你,做出一些觸怒海神家族的事,甚至站到海神家族的對立面——」
她頓住了話音,絕美面龐不忍之意愈發濃烈,簡直完美無瑕。
陳昭汐全身微微一顫,臉色又白了幾分。
古月娜紫眸中掠過一抹極快的嘲弄,又繼續說道:
「你也知道,他身上揹負著什麼。他將來必定要前往聖靈教,而他的妹妹,是聖靈教最重要的聖女。他未來的對手,那就不只是那幾位天王了。」
「那可是三位至尊啊……」
「他身上已經銘刻了至高子陣,將來大機率會要踏上那片主戰場。他的敵人,還有那片戰場上的域外存在。」
「若他未來為你逆天而行,再對上整個海神家族,那結果會是什麼?你說啊……會是什麼結果……昭汐。」
血絲瀰漫進陳昭汐的絕美雙眸中,她將愧疚的臉龐壓得更低了。
「舉、世、皆、敵!」古月娜一字一頓。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陳昭汐慌亂地搖著頭喃喃著,雙手緊緊牽住蘇宇塵的以一隻手,血淚自她臉龐滾落,散亂地洇開幾朵暗紅的花。
「所以啊,放過他吧。不要再讓他捲入你的事端中了。」
古月娜輕聲說道。可放在陳昭汐肩頭的那隻手,卻緩緩加重了幾分力道,掌心隱隱流出溫熱。
陳昭汐聞言,在沉默中鬆開了蘇宇塵的手,旋即將雙手藏置於身後。
「對。你和他之間,就應該保持著距離。」古月娜嘆了口氣,語氣難得又地放軟了幾分,既像是勸誡,又像是告誡。「不管是什麼情誼——朋友也好,未來的什麼也罷。在你和他身上,是絕對不允許發生的。這也是為了你好,為了他好。」
「弟子明白。」陳昭汐竭力做出平靜的樣子,微微頷首。
「既如此,我先送你回去,再送他回去。早些休息吧。」古月娜滿意地笑了。
「明白。」陳昭汐應了一聲,與古月娜並肩而立,目光再沒有落在蘇宇塵身上。
十幾分鐘後,1024號宿舍。
這間短小簡陋的屋子,此刻竟被一層淡紫色的光紋籠罩。那是古月娜親手布下的結界,即便是至尊,也無法探入其中分毫。
古月娜輕輕將蘇宇塵放在床位上,又替他掖好被角。
她的目光逶迤而過,落在不遠處那兩張床上。齊淵穹和君小缺,睡得正沉,呼吸均勻,毫無察覺。
她的視線在君小缺臉上停了停。
看著他那副四仰八叉、嘴角還掛著點口水的睡相,古月娜忍不住無奈一笑。
「你呀。」
「堂堂火中君王,竟淪落到這般廢柴模樣。」
話音剛落,她唇角又緩緩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眼底深處,浮起一絲旁人從未見過的柔和。
「不過……那一天也快了吧。」
「我真想看看,你從前的樣子。」
古月娜收回目光,緩緩走到蘇宇塵面前,俯下身,伸手撫上他的臉龐。
「還有你,蘇宇塵。」
指尖沿著他眉骨的輪廓輕輕滑下,語氣聽不出喜怒之意:
「膽子越來越肥了。竟敢做出那麼危險的事。」
「不過幸好,我來得夠快。」
「你跟陳昭汐那點情分,我替你斷了。」
濃郁華麗的光霧,自蘇宇塵天靈中綻放。每一道光霧都裹挾著他此生的記憶片段,那是古月娜巔峰精神力的展現,所有記憶被強行抽取而出,一一鋪展在眼前。
幼時與母親、妹妹的玩鬧……
力戰張慕婷,力戰葉星瀾……
雨夜中被廢……
考入史萊克……
與舞絲朵血戰,與雷王血戰……
還有他向陳昭汐許諾的那一幕……
古月娜的紫眸落在這最後一幕上,俏臉上浮起明顯的厭煩。
「明明兩人都如此優秀,卻因為情誼做出這等蠢事,互相牽扯,互相影響。」
「情之一字,真是可悲。」
古月娜無奈一嘆,搖了搖頭。旋即,她袖中的手緩緩握緊。
「我一定會來!」
這是蘇宇塵向陳昭汐許下承諾的那最後一幕……
還有今天有關陳昭汐秘密的一切。
光影中的所有色彩,開始一層層褪去,褪成灰白,再一層層凍結。
那句話的音節被壓進一片灰濛濛的冰層里,徹底沉寂。
古月娜看著那片凍結的記憶,紫眸中沒有半分波瀾。
「忘了她吧。」
在確認那幕記憶已被徹底凍結之後,古月娜俯下身,看著蘇宇塵沉睡的臉龐,嘴角緩緩揚起一抹從容的笑意。
「宇塵啊宇塵。恐怕連你自己都不知道。」
「因為你的武魂是廢武魂,所以你現在的氣運,尚不能被瀚海水晶所發現。」
她的指尖輕輕點在他眉心,又靠近了一些,聲音又壓得極低,像是在對他說悄悄話一般:
「可若你真走上了身化神陣之路,水滴武魂引起質變、進化!你的本源是水。瀚海水晶的本源,也是水。」
「以你的天賦,未來的變化,未嘗不能被瀚海水晶所察覺,甚至……成為新的至尊之父容器。」
「到了那個時候,你或許……真能幫到陳昭汐哦。」
此刻,她的紫眸綻開了奪目的光華,嘴角毫不忌憚地揚起了暢快的玩弄笑容。
「可是,我絕不能容許這種事發生啊!」
「我怎麼能允許你的存在,出現在那海神唐三的眼皮子底下呢?」
她伸手撫向蘇宇塵胸口的那塊龍鱗,又滿意一笑。
古月娜欺騙了蘇宇塵。
那並非什麼魂導器。那是她的逆鱗,有了這枚逆鱗做隔絕,便能隔絕蘇宇塵身上一切氣運與命格,就連瀚海水晶的窺探也一併擋住。
「我怎麼能允許,我親手栽培的一切,到頭來……竟為那唐三做了嫁衣?」她又忍不住輕輕摩挲著蘇宇塵的臉頰,紫色瞳孔深處,盛放著璀璨至極的掌控欲。
「你說,是麼?」
「我未來的……第一神將。」
果然沒錯,她這一次送給蘇宇塵的,又是一顆裹著糖衣的至毒之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