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樓捲簾門已經被拉到底,縫隙微不可查,丁川身影遮住了那門縫的一絲光亮。
他伸手敲了敲了敲。
沒動靜。
又敲了敲,停頓片刻,依舊沒什麼動靜。他這才蹲下身,伸手檢查了一番,眉頭一跳。
沒鎖,臉上露出老獵人的殘忍微笑。
伴隨著捲簾門的嘎吱聲響,他抬門到半截,像只灰老鼠一樣鑽了進去。
一片漆黑。
窗簾拉死了,外面的光一絲都透不進來,丁川站直聽了兩秒。
死一般的寂靜。
他的右手滑入夾克內層,握住彈簧刀柄,「咔噠」一聲輕響,刀刃彈出。
目光緩緩掃過,窗簾縫隙里漏進一絲光,勉強勾出物體的輪廓。
屋子中央的桌上,放著那個紙盒,顯然已經打開了,他大喇喇伸手進去摸了摸。
果然是空的。
他在屋子中央站定,慢慢轉身,掃視整個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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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影子,從左邊牆上剝了下來。
一個在黑暗中貼牆佇立了不知多久的人影,此刻如同一把緩緩出鞘的折刀,斜斜走了出來。
倏!
沒有給丁川任何反應的時間,破風聲便席捲而來。
丁川的身子比腦子動得快。手指一挑彈簧刀在手中一轉,陰手握刀刀尖向下,反手撩向那團黑影。
與此同時,矮身挪步,試圖避開正鋒。
嗤!
棍子貼著他的肩頭掠過,痛的牙關緊咬,硬是沒有說話。
好快!
那黑影在黑暗中往左移了一步,腳掌擦著地面,像推磨似的蹭出半弧。
兩人交錯。
緊接著,第二陣尖嘯聲再次襲來。
倏!
牛筋木棍帶著沉悶的低吼,劈頭蓋臉地砸來。
嘭!
咔!
腕骨碎裂的聲音清脆得像是一根乾柴被踩斷。
劇痛鑽心,但丁川緊咬牙齒,連哼都沒哼一聲。只是彈簧刀脫手飛出,在黑暗中劃出一道銀線,叮噹落地。
樓下,麵包車裡。
耳機里傳來極輕的摩挲聲,兩人緊著幾聲極輕的腳步,忽地聽到一聲鈍器揮砸的悶響。
瘦子湊向宋彪:「宋哥...」
宋彪抬手,看了一眼表。
「一分鐘。」,「等。」
而此時屋內,丁川已淪為困獸。
他左手本能地護住下頜,身體後撤。右手垂在身側,手指艱難地抽搐了兩下,試圖握拳,卻只能帶動斷裂的腕骨。
丁川只能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那不斷騰挪的黑影,加上那使棍如刀的本事,這就是一台看不見的絞肉機。
等閒四個人在這個房間,也拿不下對方。
他得讓對方動不了。
他退到牆邊,右腳往後蹬住牆面,整個人像被彈弓彈出去一樣,朝記憶中對方的位置猛撲。左手在撲的過程中伸進夾克內側口袋,指尖碰到一張紙。
一張黃紙硃砂的符。
他本能的左拳橫掄,封死正面兩步內的空間。
空的。
目光下意識的左右看去,卻依舊是一片漆黑,只有窗簾透出些微光亮。
黑暗裡,聽覺被無限放大。耳膜嗡嗡作響,棍子的破風聲從四面八方湧來,像貼著耳邊炸響。
耳機里,宋彪的聲音響起來:「丁川。還有一分鐘。」
只是此時的丁川,早已無法回應,因為那根棍子又來了。這次是從右側,風聲更低沉,更陰毒。
李磐像是個耐心的屠夫,一刀一刀,肢解著獵物所有的退路。
那棍頭毫無痕跡地點在丁川右肩鎖骨中段。一股力道穿透了筋膜,直捅在骨膜上。
噗
丁川感覺右臂瞬間劇痛,整條右臂徹底報廢,像截斷了的軟管掛在身側。
他咬碎了牙,後背撞在牆上。左手撐著牆,身體重心降到最低。
生死間的巨大壓力下,那張醜陋的臉上浮起詭異笑容來。
就在這時,他聽到了一絲極細微的木頭摩擦聲。
對方在換勢。從「戳」換到「掃」,棍子要從右肩繞到左肩,在空中畫一個圈。
這個間隙不到一秒。
高手過招,勝負只在這一瞬。
丁川抓住了這不到一秒。左手在口袋裡用力按住那張符,指甲刺進指尖的皮膚,一滴血滲進符紙。
慘綠色的光猛地從手背皮膚下透出來,像一顆顆汗珠冒出,瞬間連成一片,順著手指、手腕,瘋狂蔓延至前臂。
李磐兩手握棍,左前右後,棍尾貼著小臂,棍頭斜指上方,整個人像從地里鑽出來。
丁川那隻泛著綠光的鬼手抓向李磐的咽喉,五指張開,指尖拖出五道綠色的殘影。
他猛地伸出那隻泛著綠光的手,朝黑暗裡抓去。
借著綠光,他終於看見了李磐的臉。
那是一張毫無表情的臉。國字臉,顴骨高聳,眼窩深陷。
緊咬的牙關,額角暴起的青筋,還有根根豎起的頭髮,無不對應著形意拳譜中「驚四梢「的境界。
那雙黑漆漆的下三白眼盯著丁川,映出兩點綠光,像一頭剛睡醒的虎。
丁川心中一沉,似乎才明白自己此刻已是十死無生。
這個念頭剛落,棍頭就到了。
噗呲。
一聲的悶響。
棍頭搗肉,李磐那一鑽,一身的整勁精準地穿透了下頜,直直頂進了顱底。
丁川的身體向後倒去,左手的綠光瞬間熄滅。
那隻變形的手在半空攤開,掌心裡的符已經燒成了黑色的灰,像黑色的雪,飄落在他胸口。
後腦磕在泡沫墊上,登時就沒了生息。
李磐站在屍體旁邊,棍頭上的血順著杆子往下流,滴在墊子上。
他低頭喘息,腎上腺素還在分泌,但血腥味直往鼻子裡鑽。稍一放鬆念頭,一股莫名的噁心便從胃裡反上來。
吐出一口氣,精氣神再次提起。
把棍橫過來,在屍體的夾克上隨意擦了兩下。俯身從丁川左耳里摘下那隻白色耳機,捏在手裡,塞進自己耳朵里。
耳機里有人在說話。
「丁川?」
「丁川,情況。」
「說話。」
李磐沒出聲。
耳機里沉默了三秒。然後是一聲變了調的低罵。接著是拉鏈聲,槍上膛的聲音。
「上去!都上去!」
李磐摘下耳機,隨手扔在屍體上。他轉過身,緊著朝門口走。
沒走兩步,他停住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右手手背。手背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圖案。
一個圓,被一道豎線從中間劈開。
像一隻閉著的眼睛。
那隻眼睛,正在睜開。
線條在發光,像油膜一樣不停變換的虹彩。光從手背往上蔓延,到手腕,到前臂。
懷裡的玉柱燙了起來,隔著布料,燙得貼不住皮肉。
然後他感覺到了那股拉扯。從脊柱的最底層開始,一根一根脊椎骨往上,到頸椎,到後腦。
他最後看了一眼這間屋子。褪色的海報,癟掉的沙袋,前台上那袋橘子。
那隻眼睛,徹底睜開了。
「周元青,我操你...」
....
樓下,火鍋店的煙火氣正濃,划拳聲一陣高過一陣。
砰!
宋彪一腳踹開車門,槍已經端在手裡。
三步並兩步衝上樓梯。二樓,捲簾門半開著,裡面黑得像一口井。
宋彪側身貼住門框,停了兩秒,才側身閃進去,槍口從左到右掃過整個房間。
丁川仰面朝天,下頜被捅出一個窟窿來,宋彪看著眉頭直跳。
桌上紙盒敞著,泡沫翻開,膠帶散了一地。
盒子裡是空的。
屋子裡沒有第二個人。
沒有窗戶開著,沒有後門,沒有別的出口。就連天花板的通風口,也小得塞不進一條狗。
宋彪直起腰,下意識嘆了口氣,沒想到點子這麼扎手。
耳機里,留守車裡的瘦子在問:「宋哥,人呢?」
宋彪沒有回答。他低頭看著丁川的屍體和胸口的那層黑色紙灰,又注意到地上那副被踩碎的白色耳機。
「宋哥?」
「叫老闆。」宋彪說,聲音很平靜,「東西沒拿到。丁川死了。」
耳機里沉默了一會兒。
「目標呢?」
宋彪又看了一眼這間屋子,依然寂靜,只有樓下火鍋店的划拳聲,清晰無比。
他收起槍,扯了扯衣領。
「消失了。」
耳機里沉默了更久。然後,另一個聲音響了起來。不是瘦子,聽不出年紀,像貼著話筒說的:
「他會回來的。」